苏妃的手覆在苏心的手背上,暖的,带着体温,指腹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摩挲得轻。
“心儿,娘说的是真的。”
苏妃的嗓子软下来,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带着一种被泡了很久、泡得发酥的东西。
“他变了。”
苏心没接话。
蹲在床沿前面,玄色劲装的膝盖搁在地砖上,那双上挑的眼盯着苏妃的脸。
盯了五息。
从额头到下颌,从颧骨到耳根,一寸一寸地扫。
苏妃的皮肤比几个月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颧骨上那层浅红不是胭脂,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血色。
眼角的细纹舒展了,颈侧的筋脉松了——整个人的气色,跟冷宫里那个枯槁的妇人判若两人。
这不是药能养出来的。
丹药再好,半个月养不出这个效果。
听到母妃为那昏君这么说话,苏妃心中顿时有些吃味。
“他对你——具体做了什么?”
又问了一遍,每个字从齿缝里往外漏,漏得慢。
苏妃的脸又红了,红得从脖颈往上蔓延,顺着耳廓爬到发根。
四十岁的女人,穿着藕荷色的新寝衣,坐在铺了锦褥的床沿上,被自己亲生女儿逼问——红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现在的他……很好。”
五个字,含糊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口的扭捏。
苏心心里更加不爽了。
很好。
什么叫很好?
十四年冷宫,十四年的发霉米饭和没有炭火的冬天,十四年宫女太监的白眼和欺辱——那个把母妃扔进冷宫的男人,现在对她“很好”?
苏妃的手从苏心的手背上移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着寝衣的下摆。
“他来翠微宫的时候,会陪娘说话。”
苏妃的嗓子越来越矮,矮到贴着锁骨。
“说……以前的事。说他错了。”
她的手指绞了两绞,寝衣的绸缎被绞出了褶。
“他还让太医给娘调理身子,每天的药膳换着花样做。上回娘说冷宫待久了怕冷,第二天翠微宫就多了两个炭盆——九月份,用不着烧炭的。”
苏妃的嘴角松了半分,一丝极淡的、被什么东西捂暖之后浮上来的弧度。
“现在的陛下,很好。”
又说了一遍。
这回,不含糊了。
苏心站直了。
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蜷着,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她盯着苏妃。
脸红,发润,指尖捻着寝衣下摆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被什么东西滋养过之后才有的生气。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两个字——
滋润。
苏心的脑子里蹦出一个画面——小母猫趴在暖炕上翻肚皮晒太阳的样子,眯着眼,尾巴慢慢甩,整个身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满足。
她打了个激灵。
不能这样想自己母妃。
不能。
但那个念头已经从后脑勺窜出来了,压都压不回去——这样下去,明年是不是得喊某个小东西皇弟或者皇妹?
苏心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硬生生把这个荒唐的念头掐死在脑壳里。
“心儿。”
苏妃从床沿上探过身子,两只手攥住了苏心的手腕。
“你回来吧。”
苏心的手腕在苏妃的掌心里僵了。
“陛下变了,真的变了。他不会再——”苏妃的嗓子急了起来,急得碎。“你回宫来,娘去跟他说,他会原谅你的,你做的那些事——”
“回不来了。”
三个字蹦出来,干脆,硬。
苏妃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攥得更紧了。
“为什么?”
苏心把手从苏妃的掌心里抽出来,退了一步。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白莲教那边,需要我。”
苏妃的脸一下子白了。从方才那层红润底下翻出来的白,惨的。
“你非要……跟你父皇作对?”
苏心的嘴抿了一下。
“教中无意争江山。”
六个字搁在翠微宫的灯火底下。
苏妃愣了。
“否则薛盟主不会跟教主有往来,我们也不会跟杜思秦切割。”苏心的手叉在腰间,玄色劲装的袖口搭着。“真要争天下的,不会主动断了秀山那条线。”
苏妃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藕荷色寝衣的下摆被绞得皱巴巴的。
“那白莲教……图什么?”
苏心的嘴唇动了一下,张了半分,又合上了。
没回答。
两只手从腰间松开,垂在身侧。那双上挑的眼底翻着一层东西,沉的,深的,压在瞳孔最底下。
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了。
“别问了,娘。”
苏妃的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袖口。
“心儿——”
“我过两天再来看您。”苏心的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苏妃的手背。“丹药按时吃,药膳别省,天凉了多加一件衣裳。”
苏妃的嘴张着,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堵了半天,化成了一声叹。
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叹,把十四年的冷寂和半个月的暖意全搅在了一块儿。
苏心弯腰,在苏妃额头上碰了一下。
“我走了。”
她转身,玄色劲装的衣角扫过床沿。走到窗前,翻身出去,脚尖点着院墙,身影没入老槐树的枝叶间。
苏妃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被苏心碰过的袖口,攥了很久。
灯火矮矮地烧着,窗帘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
养心殿。
陈凡刚坐下,屁股还没把龙椅捂热,手里的折子翻了第一页。
殿门外,脚步声碎碎地响。
魏忠从侧门弯进来,弓着腰,两只手拢在袖口里。走到御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了。
“陛下,门外有个人求见。”
陈凡的朱砂笔没抬。
“什么人?”
魏忠的浑浊老眼翻了翻,尖细的嗓子拖了半截尾巴。
“回陛下,自称——百事通。”
陈凡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了。
朱砂从笔尖洇开,在折子上化成一个暗红的逗点。
脑子里翻了一页。
百事通。
那个卖情报的家伙。
这人怎么来到朝歌来了?
陈凡的朱砂笔搁回砚台上。
“什么来头?怎么进的宫?”
魏忠的脊背又弯了三分。
“午门外递的帖子,走的国师的路子,说有要事面圣。守门的禁军不让进,他就掏出一样东西——”
魏忠从袖口里摸出一枚铜牌,两根手指捏着,搁在御案上。
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个字。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在铜牌上碾了半圈,停住了。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