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马踏进朝歌城的时候,城门口的禁军换了岗。
苏心勒住缰绳,玄色劲装上沾了一层黄土,黑纱被夜风吹得贴在鼻梁上。
城门口的火把晃着,照着两排甲胄整齐的禁军,比她上次走的时候人多了三倍。
封城令还没撤。
但苏心不走城门。
她翻身下马,朝身后两个暗卫摆了一下手。暗卫接过缰绳,牵马退进巷子深处。
苏心从袖口里摸出一枚铜令,翻了个面——聆凰公主的旧令牌,宫里的暗道认这个。
暗道的入口在城东护城河边,一处废弃的水闸底下。苏心摸黑钻进去,两只手撑着湿滑的石壁,身子弓着,在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甬道里往前蹿。
四品真元催动在脚底,无声,无息。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后面是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一片荒废的假山群。
苏心从假山缝里钻出来,拍了拍袖口上的碎石屑,两只脚踩在青砖地上。
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腻。
不对。
以前御花园没有桂花味,冷宫那片区域挨着御花园的西北角,常年没人打理,杂草能长到腰高。
苏心的脚步快了三分。
沿着宫墙根走,避开巡夜的内监,拐过两道月亮门,穿过一条窄巷——冷宫的方向。
她对这条路熟得闭着眼都能走。
十四年了,每次潜进宫,都是这条路。
从假山群出来,贴着西墙根走,过两道月亮门,第三个拐角往左——冷宫的侧门就在那儿,门上的铁锁生了锈,她藏了一把备用钥匙在门框上沿的砖缝里。
苏心拐过第三个拐角。
脚钉在地上了。
冷宫的侧门——开着。
不是被撬开的,是正儿八经地敞着,门板上的铁锁摘了,门轴上了油,连吱呀声都没有。
门里头——黑的。
没有灯,没有人声,连以前那个替母妃守夜的老太监都不在。
苏心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四品真元贯注在指尖,两根手指并拢,贴着门框往里探。
空的。
床铺叠得整齐,桌上的碗筷收了,墙角那盏豁了口的油灯还在,灯芯烧尽了,没有续。
苏心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不在。
母妃不在冷宫。
手指从门框上收回来,攥在身侧,指甲掐进掌肉里。
脑子里翻了一遍——半个月前离开朝歌的时候,母妃还在这儿。暗桩没有传信,说明没出危险。
可人不在了,去了哪儿?
朝歌城炸了天,世家抄了三家,皇帝突然转了性——这种节骨眼上,一个冷宫的废妃,会被怎么处置?
最坏的可能从后脑勺窜上来。
杀了?
赐死?
还是被那个疯子拿去炼丹了?
苏心的牙齿磕在一起,后槽牙磨出一声闷响。四品真元从丹田里翻涌上来,压在经脉壁膜上,整个人的气机骤然外泄了一瞬。
冷宫院里的枯叶被这一瞬的气机卷起来,沙沙地翻了半圈。
如果母妃出了事——
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刃。
脚步声。
从冷宫外面的巷子口传来的,碎的,轻的,绸缎裙摆蹭着脚踝的窸窣声。
一盏宫灯的光从巷子口晃过来。
小宫女,十六七岁的模样,端着一摞叠好的衣裳,从巷子口拐进来,脚步碎碎的,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撞上了。
宫灯的光照过来,照在苏心的脸上——黑纱还蒙着,只露出一双上挑的眼。
小宫女的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怀里的衣裳散了两件。
“哎呀——”
她蹲下去捡衣裳,捡到一半,脑袋抬起来,宫灯的光打在苏心的劲装上,打在那双上挑的眼上。
小宫女的手停了。
膝盖一软,跪下了。
“公……公主殿下?”
嗓子抖得厉害,两只手攥着捡了一半的衣裳,指头哆嗦。
苏心的手从腰间的短刃上松开了。
公主殿下....
这丫头认得她。
冷宫的宫女换了好几茬,能认出聆凰公主的,要么是跟过母妃的老人,要么是被母妃提点过的。
“我母妃呢?”
三个字从黑纱后面蹦出来,压着,每个字碾在小宫女的头顶上。
小宫女的脸从白转成了红。
“娘……娘娘跟陛下在一起呢。”
苏心的手僵在身侧。
“什么?”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挤得变了调。
小宫女的脸更红了,红到耳根,两只手攥着衣裳往怀里缩,脑袋埋得低低的。
“娘娘半个月前就搬出冷宫了,陛下下了旨,安置在翠微宫,按妃位的例给。这几日陛下常去翠微宫,昨夜也……也去了。”
“今儿个是奴婢来取娘娘换下的旧衣裳,拿去烧了,翠微宫那边备了新的。”
苏心站在冷宫的门槛上,玄色劲装的袖口垂在身侧,整个人定住了。
搬出冷宫了。
安置在翠微宫。
按妃位的例给。
陛下常去。
昨夜也去了。
每个字单拎出来都认得,拼在一起——从脑壳里过了两遍,过不通。
那个疯子,修了二十年仙的疯子,拿活人炼丹的疯子,把母妃关在冷宫十四年的疯子——
去翠微宫了?
常去?
苏心的两只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翠微宫在哪儿?”
小宫女的脑袋从地上抬起来,怯怯地指了个方向。
“东北角,过了御花园往北走,第二个院子就是——”
话没说完,苏心的身影已经从门槛上蹿了出去,脚尖点着青砖地面,四品武者的身法催到了极致,衣角在夜风里扯成一条线。
小宫女跪在地上,抱着衣裳,愣了三息。
“公主殿下跑得可真快……”
——翠微宫。
三间正房,两间偏厢,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月光底下投了一地碎影。
苏心落在院墙外面,四品真元收敛到极致,气机封死,连呼吸都压成了最浅的一缕。
翻墙。
院里安静,两个守夜的宫女靠在廊柱上打盹儿,头一点一点的。
苏心从屋脊上无声地落到正房窗前。
窗格子半开着,纱帘被夜风吹起一角。
屋里有灯。
一盏小灯,搁在妆台上,火苗矮矮地烧着,暖黄的光罩在床前的地砖上。
只有一个人。
苏妃坐在妆台前,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寝衣,新的,料子柔软,从肩线往下垂着贴合的弧度。
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拿一把玉梳慢慢地梳。
苏心的手搭在窗沿上,没动。
盯了三息。
母妃瘦了,跟十四年冷宫比,还是瘦的——但脸上的那层灰败没了,颧骨上泛着一层浅浅的红润,从锁骨往上,皮肤的色泽比半个月前亮了不止一个档。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往外养出来的。
妆台上摆着两个白瓷瓶——一瓶是丹药,一瓶是药膏。苏心的鼻子灵,隔着窗格子闻到了上品调养丹药的气味,不是御医房的货色,是内库的。
苏心翻窗进去。
脚尖落在地砖上,细微的声响。
苏妃手里的玉梳停了。
从铜镜里看见了窗前那个玄色的身影——手指从梳齿上滑脱,玉梳磕在妆台上,骨碌碌转了半圈。
苏妃转过身。
苏心扯下黑纱。
那张脸露出来,鼻梁挺,下颌线条利落,眼尾上挑——跟铜镜里苏妃的脸,从骨相到轮廓,叠在一块儿。
母女两个对上了。
苏妃的嘴张了,没有声音。
两只手撑在妆台边沿,撑了两下没撑住,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
“心儿——”
嗓子碎了。
苏心往前三步,蹲下去,两只手扶住苏妃的肩。
手指碰到肩头的瞬间,身体的温度从那层藕荷色的绸缎底下传上来——暖的,不是冷宫里那种冰冷的、带着霉味的凉。
苏妃的两只手攥上来,攥着苏心的袖口,攥得死紧,十根手指嵌进劲装的布料里。
泪从两个人的眼角同时滑下来。
苏心的泪无声,从眼尾那道上挑的弧度上滑到颧骨,滴在苏妃的手背上。
苏妃的泪有声,碎碎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哽咽,压着,压不住。
“你怎么……你怎么来了……”苏妃的手从袖口移到苏心的脸上,拇指擦着她的颧骨,擦了两下,又摸她的额头,摸她的鼻梁。
“瘦了。”
苏心的后槽牙磕了一下,鼻腔里那股酸涩翻上来,硬生生咽回去。
“我没瘦。”
她把苏妃从地上扶起来,搀到床沿上坐着,退了半步,从头到脚把苏妃打量了一遍。
藕荷色的新寝衣,不是冷宫那种洗了百遍的旧料子。脖颈上的皮肤细腻了,不再是冷宫里那种蜡黄干裂的质地。手腕上多了一只翡翠镯子,成色极好,水头足。
妆台上的丹药和药膏,白瓷瓶上贴着黄签——“内库上品,调养气血”。
苏心的手指在苏妃的手腕上搭了一下,四品真元探入经脉。
脉象比半个月前稳了三成,地药的药性还在缓慢发散,但经脉壁膜上的淤堵通开了大半——不是地药一个人的功劳,有外力辅佐过,汤药加丹药,双管齐下。
“谁给你调的药?”
苏妃的下巴微缩了一下。
“太医来过……陛下让内厨房每日送药膳,丹药也是陛下从内库调的。”
每一句话里都带着“陛下”。
苏心的手从苏妃的手腕上收回来。
“他对你做什么了?”
五个字从齿缝里漏出来,冷的。
苏妃的脸红了。
四十岁的女人,穿着藕荷色的寝衣,坐在翠微宫的床沿上,被女儿这么一问——脸红得跟十八岁的姑娘没两样。
“没……他没做什么……”
声儿矮下去了,矮到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气都是虚的。
苏心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蜷了。
小宫女说陛下昨夜也来了。
苏妃脸红成这样。
妆台上的玉梳是新的,翡翠镯子是新的,藕荷色寝衣的系带打了个松扣——松的,虚虚地绾着,一拽就开。
苏心脸色微僵。
她低下头,盯着苏妃的脸。
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颧骨上那层红润,从锁骨往上蔓延到耳根,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
被滋润过的。
不是药养出来的那种润,是从里到外、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苏心的嘴抿成了一条线,黑纱攥在手里,攥得皱成一团。
苏妃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心儿,他……变了。”
苏心的手在苏妃掌心里僵着。
“真的变了。”苏妃的嗓子轻下来,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带着十四年冰冷之后、头一回被捂暖的那种小心翼翼。
“他让太医给我请脉,让内厨房送药膳,让人把冷宫里的旧东西全烧了,换了新的——”
苏妃的手指蜷着苏心的掌心,蜷得紧。
“他说,不怕。”
两个字搁在翠微宫的灯火底下,搁得轻。
苏心站在床沿前,玄色劲装的袖口垂在身侧,黑纱攥在手里,那双上挑的眼底翻着一层又一层的东西——冷的,热的,酸的,涩的,搅在一块儿,搅不开。
窗外,老槐树的枝叶沙沙地响。
苏妃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暖的。
苏心低着头,盯着那只覆上来的手。
指腹细腻,没有了冷宫里的粗糙和冻疮。
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灯火底下泛着水润的光。
“他到底——”
苏心的嗓子哑了半截,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碾了两遍才挤出来。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