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从白马关行营发出去,快马加鞭,半天的路程。
日头偏西的时候,斥候回来了,不是一个人。
帐帘掀开,一道身影从光线里走进来。
杜思秦的三角眼落过去,停住了。
女人穿着一件玄色窄袖劲装,腰束软甲,发辫编成一股垂在脑后,脸上蒙着半截黑纱,只露出一双眼。
眼尾上挑,锐的,从眉骨往太阳穴的方向拉出一条极细的弧。
四品武者的气机收敛在皮肤底下,不放不泄,可她往帐里一站,帐中七八个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矮了半拍。
不是被气机压的。
是本能。
苏心在帐口站定,两只手拢在身前,一双眼从帐中扫过——杜思秦,许军师,几个武将,角落里那个灰袍的净空。
扫完了,收回来。
没行礼,没抱拳,连个点头都没有。
“白莲教与汤王的合作,上月底已经结清。”
开口就堵,嗓子冷,字也冷,从黑纱后面漏出来的每个字都碾着帐里的空气往下压。
“杜大王请本圣女过来,所为何事?”
杜思秦的三角眼眯了半分,刀疤弯了弯。
合作结束了,对方连称呼都换了。
上个月还叫“杜兄”,今天变成“杜大王”——客气里藏着三分冷。
杜思秦从主位上站起来,半披的甲胄铜扣磕在桌沿,叮的一声。
“圣女别急。”
他从桌后绕出来,走到帐中央,抱了个拳,姿态放得低。“共事一场,杜某从不拿架子。今日请圣女来,不是谈合作的事——”
他顿了。
“是想问圣女一桩事。”
苏心没动,两只手拢在身前,黑纱底下那双上挑的眼落在杜思秦脸上,冷冷的。
“问。”
一个字,蹦出来,利落。
杜思秦转身走回舆图前,拇指碾着朝歌城的标记。
“朝歌城——最近出了什么事?”
苏心的眉动了一下,极微的幅度,藏在黑纱上沿。
“朝歌城?”
杜思秦偏过头,三角眼从舆图上移开,盯着苏心。
“隆元帝变了。”
三个字搁在帐里,不高不低。苏心的手拢在身前没松,指头蜷了蜷。
“狗皇帝?”
黑纱底下漏出一声冷笑,短促,碎在鼻腔里。
“他能变什么?吃了二十年丹药的疯子,脑袋里除了丹炉还是丹炉。”
她的手从身前松开,两只手叉在腰间。
“上个月我离开朝歌的时候,他还缩在长生殿里不见人,连上朝都不去。这种人——”
苏心的嗓子拖了半截尾巴,尾巴碾碎了。
“变不了。”
杜思秦的拳头搁在舆图上,没砸。
“他抄了顾家、张家、钱家。”
苏心的手停在腰间。
“三家世家,百年根基,一刀切下去,一个不留。抄没白银六亿两。”
帐里安静了一息。
苏心的手从腰间挪开了,垂在身侧,指头蜷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许军师从左侧往前挪了一步,山羊胡在下巴上抖着,从袖口里抽出那封信,递了过去。“线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当殿杀了钱世明,调宗师营抄家,封城,九门禁军换岗。”
苏心没接信。
那双上挑的眼从许军师的脸上扫过,又扫回杜思秦身上。
“还有呢?”
杜思秦的三角眼眯了。
这女人——嗅觉比军犬还灵。
“开了恩科,不问出身,寒门庶子入仕。”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六部空缺补了大半,请了致仕老臣出山,朝歌城的行政系统半个月内恢复运转。”
停了半息。
“各州赈灾银全部到位,军饷提前预发两个月,荆州流民回流,豫州民变平息。”
他的拇指在舆图上碾了一圈。
“朝廷的兵——有钱了。”
帐里又安静了。
苏心站在帐口,玄色劲装的袖口搭在身侧,黑纱底下那张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肩——绷了。
从方才的松散到绷紧,只隔了三息。
脑子里在转。
隆元帝,抄世家?开恩科?拨银赈灾?
哪个字眼都不该跟那个疯子沾边。
她在皇宫内长大,不知见过多少次隆元帝的样子——缩在长生殿里,一身丹砂味,脸蜡黄得跟纸人一样,满脑子都是金丹大道,活人给他摆在面前他都当丹材。
这种人,突然治国了?
不对。
苏心的手指在身侧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她在朝歌城有眼线,暗桩埋了三个,但那是保底用的——只有母妃遇到危险的时候,暗桩才会往外送信。
这半个月,她一直在教中处理事务,白莲教的内务烂得跟筛子一样,到处漏风,她忙得连觉都没睡几个囫囵的。
朝歌城炸了天,暗桩没有传信——说明母妃没出事。
可母妃没出事,不代表朝歌城没出事。
“杜大王是想让本座替你摸底。”
不是问句。苏心的嗓子冷下来,收了方才那丝松弛。
杜思秦的刀疤弯了弯。
“圣女的身份特殊——聆凰公主,苏妃的女儿,跟皇宫的关系比谁都深。”他的三角眼眯着,从苏心的黑纱上沿盯到她的靴尖。“朝歌城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圣女总不会一点都不关心?”
黑纱底下,那双上挑的眼锐了半分。
他在拿母妃拿捏她。
苏心面色一冷,没发作。
不是忍不了,是犯不上。
杜思秦的十二万人跟白莲教已经撇清了关系,这会儿闹翻没意义。
但朝歌城的事——
苏心的脑子里翻了一遍。
狗皇帝突然转性,抄世家、开恩科、赈灾、平叛——每一件都不像他干的。
不是手段不像,是脑子不像,隆元帝的脑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丹炉和长生。让他去琢磨朝政、琢磨银子怎么花、琢磨六部怎么填坑?
大商三百年,没出过这么精分的皇帝。
“本座不清楚。”
四个字从黑纱后面漏出来,干脆。
“但本座会查。”
苏心转身,玄色劲装的衣角在帐帘上扫了一下。
“圣女——”杜思秦往前迈了半步。
苏心没回头,脚步不停。
“杜大王放心,查清楚了,该说的本座自然会说。”
帐帘落下来,遮断了身影。
帐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许军师的山羊胡抖了两抖,嗓子压到了嗓子眼底下。
“这位圣女……靠得住吗?”
杜思秦站在帐中央,三角眼盯着帐帘晃完最后一下。
“不好说。”刀疤碾了碾。“但这事——她比我急。”
——帐外。
苏心翻身上马,玄色劲装的衣角贴着马鞍。
缰绳勒在掌里,勒得紧。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母妃还在宫里。
那个突然“变了”的狗皇帝,跟母妃同在一座皇宫里。
她心中对母妃充满担忧。
苏心的腿夹紧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四蹄踏碎了营前的黄土,朝朝歌城的方向蹿了出去。
马蹄声砸在官道上,一路往北,越来越急。
她骑出三里地的时候,袖口里的铜哨被她抽出来,咬在齿间,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音划破黄昏,往官道两侧的林子里钻。
三息后,林子里闪出两道黑影,骑马追上来,跟在她身后半个马身。
白莲教的暗卫。
苏心没回头,缰绳往前一甩,马速又提了三分。
风灌进黑纱,把纱面掀起半截,露出半张脸——鼻梁挺,下颌收得利落,那双上挑的眼底压着一层极冷的东西。
狗皇帝变了?
她倒要看看,变成了什么东西。
三匹马踏着暮色往北蹿,蹄铁碾碎了官道上的碎石,尘土卷成一条灰线,拖在身后。
朝歌城的方向,最后一缕夕阳沉到了山脊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