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手指扣在扶手上,停了。
别有目的。
四个字从百事通嘴里蹦出来,搁在养心殿的穹顶底下,余音未散。
脑子里翻了一圈。
太祖升仙录。
这五个字从隆元帝的记忆深处翻出来,又从另一具壳子的记忆里翻了出来——林守。
秀山王府侍卫,他的第三次转生,那时候他还是个小角色,替秀山王看家护院,结果白莲教的人盯上了秀山王府密室里那卷破烂竹简——太祖升仙录的残篇。
白莲教为了那东西,死了十几个人,差点把整个秀山王府掀翻。
所以——白莲教也在觊觎太祖升仙录。
不,不只白莲教。
百事通方才那番话,点了三家。
感应门南下,佛门西来,白莲教盘踞秀山——明面上争地盘、抢人心、搅朝局。
暗地里呢?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两根手指搭在御案边沿,磕了一下。
“你说完了?”
隆元帝那副干哑的腔调碾出来,不咸不淡。
百事通的木棍在金砖上杵着,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草民说完了。”
“那我问你。”
陈凡靠在龙椅上,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转了个角度。
“你千里迢迢跑来养心殿,跟朕说这些——图什么?”
百事通的手从木棍上松开,铜板在指尖翻了一面。
“草民方才说了,为生民请奏。”
“好一个为生民。”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上碾了半圈。
“那朕换个问法——二十年前从玄土过来的,不止一个人吧?”
百事通的铜板在指尖停住了。
停了两息。
“陛下英明。”
四个字从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漏出来,带着一种终于等到正题的松弛。
“一共三位。”
他把铜板收进袖口,木棍往地上一杵,三根手指在棍端竖起来。
“第一位,正是前段时间,被薛盟主斩杀于朝歌城内的金丹修士。”
百事通说着,还略微抬头,观察了一下皇帝的脸色。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上顿了,神情不变。
百事通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第二位,藏在西域佛门。”
“第三位,藏在感应门。”
殿里安静了三息。
感应门里藏着一个玄土的修仙者。
这条线串起来了——感应门勾结蛮族、南下搅局、护法级高手频繁出手,背后推手是玄土来的人。
佛门也是。西域佛门出了个“在世佛陀”,弟子遍布中原传教,势力膨胀得离谱。
两个修仙者,一个钻进佛门,一个钻进感应门,在神州经营了二十年。
为的就是——太祖升仙录。
陈凡的手从御案上抬起来,搭回扶手。
脑子里那盘棋的轮廓清了大半。
但有一块拼图,还缺着。
他抬头,看向殿中央那个青衫文士。
百事通拄着木棍站在金砖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平平静静地回望过来。
安静了两息。
陈凡开口。
每个字碾得极慢。
“那你呢?”
三个字搁在养心殿里。
百事通的木棍在金砖上没动。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陈凡憋了很久。
从江州城外的驿站,到燕州官道上那场照面——百事通的每一次出现,他都在心里盘过。
第一次,江州驿站,他还顶着罗恒生的脸。
百事通三两句话拆穿玉面修罗的身份,顺带提了陈凡和陈尽终,那时候以为对方只是消息灵通。
第二次,燕州官道。
他顶着韩九的皮囊,百事通从千里之外追过来,硬生生把林守、陈尽终、韩九三个身份串成一条线。
一个普通的情报贩子,做不到这种事。
后来知道了玄土,知道了金丹修士,知道了一品之上还有仙人——这些碎片在脑壳里拼了一遍又一遍。
百事通不是什么情报贩子。
百事通本身,就是修仙者。
只有修仙者的手段,才能解释那张恐怖的情报网——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在四品武者面前来去自如,对玄土、对太祖升仙录、对整个神州格局了如指掌。
三个字搁在殿里,没有回音。
百事通站在御案前,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洞悉一切的高深笑容。
是被人戳破底牌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的坦然。
“陛下果然——”
他的手从木棍上松开,那根跟了不知多少年的无头木棍往旁边一抛,磕在金砖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他直起腰,两只手拢在身前,弯腰行了一礼。
这一回,不是江湖人的拱手礼。
腰弯到九十度,额头几乎贴着膝盖。
“玄土天机门。”
四个字碾在养心殿的穹顶底下。
“袁玄风,见过陛下。”
直起腰的时候,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伪装一层一层地剥开。
“一百三十七年前渡天河入神州。”
陈凡坐在龙椅上,手指搭着扶手龙头。
一百三十七年。
比那三个人早了一百多年。
铜灯烧了一截,灯芯矮了半分,暖黄的光罩在两个人之间。
袁玄风站在御案前,青衫长袍在灯火底下泛着旧布的灰。
那双眸子里翻上来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试探——是一种等了太久、终于找到可以说话的人之后,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疲倦。
“陛下问草民图什么。”
他的嗓子碾着每个字。
“草民在神州待了一百三十七年。走遍九州十八郡,看遍了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个集市。”
往前走了半步。
“草民看到的,是几十亿不知修仙为何物的凡人,在这片土地上生老病死。”
又走了半步。
“武道人人可修,太祖证了这条路——可如今,这条路要被人掐断了。”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指着殿外。
“感应门里那位,要的是太祖升仙录,拿到手之后——毁掉。”
“佛门里那位,也要太祖升仙录,拿到手之后——封存。”
“毁也好,封也罢,结果一样。”
手指在空气中顿了一下。
“这条人人可修的飞升之路,从此——”
嗓子碾到了底。
“绝了。”
一个字砸在金砖上。
陈凡靠在龙椅上,十根手指搭着扶手,蜡黄的脸在灯火底下一动不动。
殿门外传来换岗禁军的靴底声,远的,碎的。
“天机门——”
他开口,干哑的腔调碾着这三个字。
“又图什么?”
袁玄风站在御案前,那双眸子落在龙椅上——落在那道身影上。
安静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