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玄风站在御案前,那根跟了不知多少年的木棍歪倒在金砖上,青衫长袍在灯火底下泛着旧布的灰。
他没有马上回答。
铜灯的火苗矮了半分,灯芯烧出一截黑灰。
养心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换岗禁军的靴底声,远远地碾过来,又远远地碾走。
袁玄风抬起头,那双亮到惊人的眸子落在龙椅上。
“天机门的创立者——”
他的嗓子碾了半截,碾到喉结那儿卡了一下,咽回去,重新开口。
“正是大商太祖!”
六个字搁在养心殿的穹顶底下。
陈凡的手指扣在扶手龙头上,猛地一紧。
太祖。
大商太祖!
以武入道、飞升玄土、开创了一条人人可修之路的那个太祖——是天机门的创立者?
脑壳里嗡了一下。
不是小嗡,是从后脊梁窜到天灵盖的那种嗡。
几具壳子的记忆在脑子里翻了个遍,林守在秀山王府听过的传说、陈尽终在天池山听过的野史、罗恒生在江湖中流传的民间故事、隆元帝在宫廷密档里翻过的旧卷——
太祖的影子,从每一段记忆的角落里翻出来。
兵法绝世,武道通天,一统神州,开万古太平。
飞升之后,再无踪迹。
几百年来,大商子民说起太祖,第一个词就是“神人”。
现在百事通告诉他——这个“神人”跑到玄土,开了个门派。
陈凡的脊背在龙椅里挺了半寸。
“你确定?”
这话问出来,干哑的腔调里多了一丝不那么稳的东西。
袁玄风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拢在胸前,弯了一礼。
“门主亲题的门匾,亲定的门规,亲传的功法。”
他直起腰,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浮出一种极淡的、近乎虔诚的东西。
“草民拜入天机门——两百年。”
停了一息。
“仔细算来,算是太祖的弟子。”
陈凡靠在龙椅上,十根手指搭着扶手,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一动不动。
太祖的弟子。
站在养心殿里的这个青衫文士,是大商太祖的弟子。
脑子里的东西搅成了一团——太祖飞升玄土,开宗立派,收了弟子,弟子在玄土修了两百年,又渡天河跑回来。
一条线,从几百年前的神州,穿过天河,到了玄土,又穿回来。
串起来了。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搁在御案上,指腹碾着折子的纸面。
“太祖——现在何处?”
这个问题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想到问得这么急切。
从穿越到现在,死了几次,换了几具壳子,太祖的传说一直在。
在秀山王府的密室里,在天池山的石碑上,在龙行门的祠堂里,在朝歌城的太庙中。
每一次转生,每一个身份,都能听到关于太祖的只言片语。
一个武者,从凡间一步步走到了天上去——这件事搁在任何一个穿越者脑子里,想不好奇都难。
更何况,太祖升仙录就压在皇宫内库的最深处,隆元帝曾经翻过一遍,看不懂。
袁玄风的手搁在身侧,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黯了半分。
摇头。
“门主创立天机门后,坐镇数十年,将门中一切事务安排妥当——”
他的嗓子碾到了底。
“随后,不告而别。”
这话搁在殿里,轻飘飘的,可从袁玄风嘴里碾出来,带着一股子被什么东西压了两百年的沉。
“消失了?”
“消失了。”袁玄风重复了一遍。“门中上下搜遍了玄土,山川大泽、秘境洞府,翻了个遍。”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根手指在空气中攥了一下,又松开。
“没有踪迹。”
陈凡靠在龙椅上,手指在御案上磕了一下。
一个以武入道的绝世天才,跑到玄土开了个门派,收了一群弟子,把家当安顿好了——然后人没了。
去哪了?
死了?不可能,能渡天河的存在,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躲起来了?一个敢一统神州、敢独闯天河的人,躲什么?
还是——去了更远的地方?
脑子里翻了一圈,翻不出答案。陈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压下去,换了个问题。
“太祖升仙录——天机门有没有?”
这个问题砸出去的瞬间,袁玄风的两道眉拧了一下。
又摇头。
“门主从未在天机门留下升仙录,也从未提及。”
陈凡的手指在折子上停了。
没留。
太祖在神州写了升仙录,塞在皇宫内库里给后代子孙看——可到了玄土,自己开的门派里,反而一个字没提。
怪。
太怪了。
陈凡的手从折子上抬起来,两根手指搭着御案边沿,视线从折子堆上抬起来,穿过铜灯矮矮的火苗,落在袁玄风的脸上。
盯了三息。
“所以你来神州,不是为了什么生民。”
干哑的腔调碾着每个字,不紧不慢。
“你是来找你的门主的。”
袁玄风站在御案前,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挂着的表情,变了。
从方才那种坦然,变成了一种被人掀开最后一层底牌的——赤裸。
没否认。
“门主在神州留下了升仙录——”他往前迈了一步。“升仙录上记着以武入道的完整路径。”
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
“门主在玄土从未提过这条路,可偏偏在离开此处的时候,把最核心的东西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的嗓子碾了半圈,碾出一股子被什么东西磨了一百三十七年的涩。
“为什么?”
一个问句,搁在养心殿里。
不是问陈凡的,是问空气的,问那个消失了不知多少年的门主的。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上碾了半圈。
拼出来了。
“你想看太祖升仙录。”
不是问句。
袁玄风的两只手拢在袖口里,那双亮到惊人的眸子落在龙椅上,落在那道蜡黄脸的身影上。
“不止是看。”
他弯腰,行了一礼,弯到腰椎咯吱响。
“草民想从中寻觅门主的踪迹。”
直起腰的时候,那双眸子里翻上来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算计。
是一个弟子找了一百三十七年老师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执念。
陈凡靠在龙椅上,十根手指搭着扶手。
脑子里转了两圈。
太祖升仙录,压在内库最深处,隆元帝翻过,看不懂。
感应门要毁,佛门要封,这个天机门的弟子——要看。
三家争的是同一样东西,目的截然不同。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龙头上碾了一圈,殿门外换岗的靴底声又传过来了,碎的,远的。
他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脑壳里有一个念头,从最深处翻上来了,翻得慢,翻得沉。
太祖以武入道,走出了一条人人可修的飞升之路。
飞升之前,将升仙录留下来,又在玄土数十年,然后又消失了。
陈凡的手指在龙头雕刻上顿住了。
袁玄风站在御案前,青衫长袍搭在金砖上,那双亮到惊人的眸子平静地等着。
殿内只剩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矮矮的光,打在两个人之间。
陈凡的嘴张了半分。
“升仙录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