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嘶哑的嗓音在甬道里来回弹了几遍,才彻底散尽。
陈凡的后背贴紧了石壁,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这地牢最底层,清玄道长亲口说的,关的都是正道盟数十年来抓获的重犯,能被关在这里的,没有一个善茬。
他盯着对面牢房角落里那团蜷缩的黑影,半晌没有出声。
不是不想回话,是在掂量。
对方知道什么,想做什么,自己该说什么——这三件事没理清楚之前,嘴巴闭着比张着安全。
黑暗中,那团黑影又动了一下,干枯的骨节磕碰铁栏发出一声脆响,对方似乎在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说话?”
那嘶哑的笑声再次响起,带着某种过于漫长的孤独催化出的古怪亲切。
“也行,反正在这鬼地方,有的是时间。”
陈凡沉默了几息,开口。
“老东西——你说的是谁?”
对面的黑影顿了一下。
然后,一声冷笑从那堆破布烂絮里钻了出来,尖锐,刺耳,在封闭的石室中格外刺人。
“还能有谁。”
那人的嗓子干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沙砾摩擦的粗粝感。
“薛荡恶。”
三个字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恨意。
陈凡没接话。
薛荡恶,正道盟盟主,一品武者,天下第一人。
刚才在大殿上,那个穿粗布麻衣、长得跟老农一样的男人,一步踏上虚空,御风而去的画面,还清晰地刻在陈凡的脑子里。
那种力量,已经不是人力的范畴了。
能被那种人亲手关进来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陈凡问。
对面沉默了一阵。
那团黑影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是破布摩擦石壁的声音。对方撑着什么东西,似乎在努力坐直身体。
“多久?”
那人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嗓子眼里挤出一串干涩的气音。
“你觉得,在一个没有日月星辰、没有春夏秋冬的地方,多久这两个字,还有什么意义?”
陈凡没有被这套文绉绉的话绕进去。
“给个大概的数。”
对面安静了几息。
“一百一十三年。”
五个字砸下来。
陈凡的脊背,不自觉地从石壁上直了起来。
一百一十三年。
三品宗师,寿元三个甲子,一百八十年。
能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活一百一十三年还没死,只有一种可能。
对面关着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三品宗师。
甚至可能更高。
陈凡重新靠回石壁,脑子转得飞快。
三品宗师被薛荡恶亲手擒拿关押,一关就是一百多年,正道盟上下无人提及此事。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对方犯的事足够大,大到正道盟宁愿把人关到死也不公开处决。
第二,薛荡恶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是能擒拿三品宗师的存在了,那时候他就已经是三品宗师,甚至更强。
这家伙天赋竟恐怖如斯?
“宗师?”陈凡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对面的黑影发出一声嗤笑。
“你鼻子倒灵。”
没有否认。
陈凡的后脑勺抵在粗糙的石壁上,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的虚无。
一个被封了修为的三品魔头。
一个被封了修为的三品宗师。
两个废人,面对面关在天底下最深的牢笼里。
荒唐。
他左手无意识地搓了搓指腹,经脉封死之后,这具身体跟个普通老头没什么两样,连从地上站起来都费劲。
“你是犯了什么事,被他关在这里?”
陈凡把问题抛了出去。
这是关键。
对方的罪行决定了对方的人品,对方的人品决定了这场对话能不能继续下去。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凡以为那人已经睡着了。
然后,那嘶哑的嗓音重新响起。
“没犯什么大事。”
对方的口吻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委屈。
“不过就是……吃了几个人。”
甬道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陈凡搓指腹的动作停住了。
吃人。
不是杀人,是吃。
那人似乎觉得自己的措辞有些不妥,又补了一句。
“也不多,前前后后加一块,也就……三五十个吧。”
“都是该死的,跟那帮正道中人口中的冤屈完全是两回事。我只是修炼功法需要而已,那些人本就是死囚,买来的……”
越描越黑。
陈凡闭上了嘴。
那关的不冤枉。
别说薛荡恶要关他,换成自己,也得关。
对面的人显然察觉到了陈凡态度的微妙变化,那团黑影里传出一声不满的冷哼。
“怎么,你也觉得我有罪?”
陈凡没吭声。
杀人跟吃人两码事,吃人已经是有违天地人伦,光是听着就令人不适。
“你们这些人,一个两个都是这副嘴脸!”那人的嗓音突然拔高了几分,铁栏杆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震响。
“杀几十个死囚就是魔头,那你知道薛荡恶这些年以正道之名杀了多少人?正道盟每次围剿邪道,死的无辜弟子何止百千!凭什么他杀就是替天行道,我杀就万死不赎?”
破布与石壁剧烈摩擦的声音响了好一阵,对方似乎激动之下想站起来,但虚弱的身体显然不支持这种幅度的动作。
最终,那堆黑影又瘫了回去,喘息声粗重而急促。
陈凡始终没有接话。
这种辩论毫无意义。一个吃人的家伙试图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这套路他在前几辈子里见得太多了。
但有一点,让他上了心。
对方对薛荡恶的恨意,不是装出来的。一百一十三年的囚禁,足以把任何情感都磨成粉末,但这人嗓子里那股恨,还是滚烫的。
甬道重新陷入沉寂。
过了不知多久,对面那人的喘息终于平复下来。
“你呢?”
那嘶哑的嗓音恢复了之前那种病态的平静。
“你又是犯了什么事,能让清玄那老秃驴亲自押你下来?”
陈凡想了想,给了一个最简短的回答。
“杀了不少人。”
“多少?”
“百万。”
对面的呼吸声,骤然停了。
黑暗中,那两点微弱的光亮,定定地锁在了陈凡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移开。
然后,一阵压抑到极点的笑声,从那堆破布烂絮里渗了出来。
起初很轻,像漏风。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封闭的甬道里反复撞击,震得铁栏嗡嗡作响。
那人笑得喘不上气,咳了好半天,才勉强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百万……好家伙……我吃了三十几个人就被关一辈子……你杀了一百万……”
他又笑了一阵,笑到最后,那笑声里已经分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
“你是也是宗师?”
陈凡没有否认。
铁栏对面,那双浑浊的眼在黑暗中盯着他,突然压低了嗓门。
“那你现在,还有修为吗?”
陈凡沉默了一拍。
“被封了。”
对面再次沉默。
过了许久,那嘶哑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时,语调已经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孤独催生的聒噪,也不是满腹牢骚的怨恨。
是一种试探。一种在黑暗中摸索了一百多年的老狐狸,终于嗅到了某种气味之后的试探。
“小子,你想不想……活着出去?”
陈凡抬起头,盯着那两点浑浊的光。
对面牢房的铁栏缝隙里,一只枯瘦得只剩骨架的手,正缓缓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