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
“不想。”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就跟在回答今天吃不吃饭一样随意。
铁栏对面那两点浑浊的光,定住了。
那只伸出来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保持着张开的姿势,荒唐又可笑。
“……你说什么?”
“不想出去。”陈凡把后脑勺重新抵回石壁上,阖上了双眼。
对面没有声响。
连呼吸都停了几拍,那种刻意屏息的安静,比之前那些絮絮叨叨的废话,反而更吵。
过了很久,铁栏里传来一声磨牙般的咯吱响。
“你疯了?”
陈凡没有睁眼。
“我就是来求死的。”
对面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更长,长到陈凡几乎能听见隔壁牢房里虫子啃噬木板的细碎声。
那人大概在等他说出“但是”两个字。
可惜,没有但是。
陈凡说完了。
“……操。”
一个字从对面挤了出来,沙哑而愤懑,铁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只枯瘦的手缩了回去,破布摩擦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对方显然在挪动身体,而且动作很大。
“老子在这个鬼地方蹲了一百一十三年,好不容易盼来个活人,你跟我说你不想活?”
陈凡没有搭理。
“你是三品宗师!三品!你知不知道外头那些人为了这点修为能拼成什么样子?你居然要拿来送死?”
陈凡依旧没有搭理。
“你——”
对面的怒骂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平息了怒火,而是骂到一半,嗓子里翻上来一股腥甜,呛咳声在甬道里回荡,一阵接一阵,带着撕裂肺叶的湿响。
一百一十三年没怎么开口说话的嗓子,突然间大吼大叫,撑不住。
陈凡靠着石壁,闭着双眼,听对面咳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慢慢消停。
甬道重新陷入死寂。
这回,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凡真的快要睡着了,一个极低的嗓音,从对面飘了过来。
“……真不想?”
“不想。”
“操。”
这次的“操”字没了火气,只剩下一种被抽干了力气的、空洞的失望。
陈凡能理解。
一百一十三年的黑暗,一百一十三年的孤独,好不容易来了个同阶的狱友,满心以为可以联手越狱,结果对方张嘴第一句话就是“我等死”。
换谁都得骂娘。
但理解归理解,陈凡没打算改主意。
赵成祖这张脸,这具身体,每呼吸一次,都是对蜀州那百万亡魂的亵渎,他没有资格带着这身罪孽活下去。
更何况,死了又怎样?
替死转生系统还在,只要不是自杀,只要是被人杀死的,他就能继续活。
换一张脸,换一具身体,换一段人生。
他真正需要考虑的,不是死不死的问题,而是死在谁手里的问题。
甬道的空气冰凉刺骨,带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霉腐味。
陈凡闭着双眼,呼吸均匀而缓慢。
对面安静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后,又开始说话了。
这次不是劝他逃跑,也不是骂他,而是自顾自地念叨起一些有的没的。
“……那年武林大会,薛荡恶那老杂毛还只是个三品品,跟南海剑宗的宗主打了三天三夜,最后两个人都打断了兵器,赤手空拳又干了半天,薛荡恶赢了,但赢得不好看,回去吐了三天血……”
“……后来天池山开宗立派,第一批弟子只有七个,其中一个就是清玄那秃驴,那会儿他还是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连三流门派的执事都打不过……”
陈凡本来不想听。
但这些信息,一旦入了耳朵,脑子里那副沙盘就开始自动运转。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晨昏交替,只有那两盏挂在甬道尽头的油灯,和送饭的铁碗落在石地上的声响,成了唯一的时间刻度。
对面那人似乎想通了,不再提越狱的事。
但一百多年的孤独让他攒了太多的话,现在有了听众,像是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
陈凡不搭腔,他就自己说。
说百年前江湖上的腥风血雨,说正道盟初创时的艰难与血泪,说薛荡恶年轻时的轶事,说他自己被擒拿前最后一顿好酒……
陈凡听着,偶尔从那些杂乱的故事里,提炼出有用的碎片。
第三天。
——也可能是第四天,陈凡已经分不清了。
甬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送饭的狱卒,那种脚步沉重而机械。
这个脚步,轻缓,从容,带着一种天地间独属于修行者的韵律感。
对面的絮叨声突然断了。
那团蜷缩的黑影猛地往墙角深处缩了缩,连呼吸都变得几不可闻。
一百一十三年的囚禁,没有磨掉他对那个名字的恐惧。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的身影,出现在甬道的尽头。
清玄道长。
他身后跟着两名正道盟弟子,其中一人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酒杯。
杯中液体呈琥珀色,清冽透亮,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一股极淡的、近乎于无的苦杏味,随着清玄道长的靠近,飘进了陈凡的鼻腔。
毒。
清玄道长在铁栏前站定,低头看着盘膝而坐的陈凡。
那两只浑浊而又通透的老眼里,这次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憎恶,不是杀意,更接近于某种复杂的怜悯。
他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盟主说过,给你一个痛快的。”
身后的弟子将托盘递上前,从铁栏的缝隙中送了进来。
青瓷杯纹丝不动地落在陈凡面前的石地上,琥珀色的液体轻轻一荡。
“此酒是毒霸所配。”
清玄道长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喝下去,三息之内便死。不痛。”
对面的牢房里,死寂一片,那个自称吃过人的三品宗师,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凡低头,看着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面倒映出赵成祖那张清癯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五官模糊不清。
三息。
很快。
比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死法都快。
没有刀劈斧砍的剧痛,没有长矛贯胸的窒息,甚至不用像在蜀州那样,被反复撕裂灵魂上百次。
喝一杯酒,闭上眼,就结束了。
结束赵成祖的罪孽,也结束这段最糟糕的人生。
听起来不错。
但一个念头,钉子一样扎进了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自己端起杯子,自己喝下去。
没有人逼他,没有人把毒药灌进他嘴里。
是他自己的手,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动作。
这算什么?
这算……自杀?
陈凡盯着那杯琥珀色的液体,指尖悬在杯沿半寸处,没有落下。
脑海中的沙盘疯狂运转。
替死转生系统的触发条件,从来都是“被杀害”。直接杀害,间接杀害,都算,但自杀呢?
他不知道。
从穿越到现在,他死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是别人动的手,被土匪砍死,被长矛穿胸,被指尖贯穿头骨——没有一次,是他自己选择的。
系统从未提及过这条规则。
如果喝下去,系统不触发——
那就是真的死了。
彻底的,不可逆的,永恒的死亡。
陈凡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方,一动不动。
不,这应该不算自杀。
陈凡想明白这点后,这酒是人送来的,也是别人配的,所以无论如何,都算不上自杀。
想通这一点后,陈凡便不再犹豫,提酒便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