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玄风跨过养心殿的门槛,青衫上沾着泥点子和干涸的血渍——不是他的血。
斗笠夹在腋下,那根无头木棍横搁在肩上,整个人的架势松垮得跟赶了趟远集刚回来似的。
走到御案前三步远的位置,木棍从肩上拿下来,杵在金砖上,笃地一声。
弯腰。
“幸不辱命。”
四个字搁在养心殿里,搁得干净。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上扯出半分笑——不是帝王的矜持,是发自骨缝里的痛快。
“辛苦。”
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袁玄风虚虚一托。
“杜思秦的脑袋挂在旗杆上那一刻,十万大军就散了。一夜之间,秀山州平了——这份功劳,朕记着。”
袁玄风直起腰,铜板从袖口里翻出来,在指尖转了一面。
那双亮到出格的眸子从御案上扫过去,扫到舆图最北端那条粗黑的线上——停了。
“陛下已经下了北伐的旨意。”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消息传得快。”
袁玄风的铜板在指尖又转了一面,没接这茬。
木棍从金砖上提起来,换了只手,横搁在身前。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陈凡脸上。
“陛下——感应门背后那位金丹修士,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靠在椅背里。
“讲。”
袁玄风的铜板停了。
“能强渡天河来到神州这种绝灵之地的——”
他顿了半息,那双亮到出格的眸子里翻上来一层东西,不是忌惮,是一种从一百三十七年阅历里沉淀出来的郑重。
“没有一个是简单人。”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碾了半圈。
这话不新鲜——之前袁玄风就说过,天河是隔绝玄土跟神州的天堑,修士入其中,十死无生。修为越高,遭遇的规则反噬越强烈。
偏偏金丹期不高不低,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再借助异宝,才能勉强渡过来。
而拥有渡河异宝的——在玄土都不是寻常势力能拿出手的。
换句话说,感应门背后那位金丹修士,在天河对岸,必然有一个庞大的靠山。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
“薛荡恶挡得住。”
袁玄风的木棍在金砖上磕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铜板在指尖翻了两面,翻到第三面的时候,停住了。
“臣不是担心薛盟主挡不住。”
陈凡的手指停了。
袁玄风语气担忧,缓缓说道:
“臣担心的是——薛盟主上了头,把对方宰了。”
养心殿里安静了一息。
陈凡的嘴角抽了一下。
脑壳里翻了半圈——薛荡恶,武道绝巅,正道盟盟主,天下武道第一人!
薛盟主,管你什么来头什么背景,就算是隆元帝,他都敢冲到朝歌城,撂下一句“隆元,你自裁吧!”。
这种人碰上金丹修士,如果有击杀的机会,肯定是不会留情的。
武道绝巅对一般的金丹修士,胜算很大。
陈凡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袁玄风说得有理,薛荡恶那个疯子,真干得出来。
殿里安静了三息。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上拧着的褶子松了。
“宰了就宰了。”
袁玄风的铜板在指尖顿了。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接着说道:
“这里是神州,不是玄土。”
手指在御案边沿磕了一下。
“对方就算在天河那头背景通天,又能如何?隔着一条天河,隔着规则反噬,隔着十死无生的渡河代价——他背后的人,还能翻过来替他报仇不成?”
这话搁出来,搁在养心殿里,搁了两息。
袁玄风的木棍在金砖上杵着,那双亮到出格的眸子落在陈凡脸上,落了一息。
有道理。
天河就是最大的屏障,玄土的势力再庞大,隔着那道天堑,鞭长莫及。
金丹修士渡河都要借助异宝,更高境界的修士反噬更强——元婴老怪想过来?先问问天河的规则答不答应。
神州是绝灵之地,天然的护城河。
杀了就杀了,死在神州,怨不得旁人。
袁玄风的铜板从指尖滑进掌心,攥了一下,又松开。
嘴角扯了半分。
“陛下说得在理。”
这话说的有些勉强。
那双亮到出格的眸子里,翻上来的东西没有完全散——压在最底下,沉着一层极薄的、不太容易被人察觉的忧。
陈凡看见了。
“百事通还有顾虑?”
袁玄风的木棍在金砖上又磕了一下,那双眸子从陈凡脸上移开,落在殿门外的廊柱上。
落了两息。
收回来。
“臣在神州一百三十七年——”
语气有些感叹,也有些无奈。
“终归是要回去的。”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停了。
回去,回玄土。
袁玄风是天机门弟子,玄土来客,在神州行走一百三十七年——可他的根,在天河对岸。
迟早有一天,他要渡河回去。
而如果薛荡恶真把感应门背后那位金丹修士宰了——袁玄风回到玄土之后,多多少少要被牵扯进去。
天机门跟对方的势力,说不定就结了梁子。
陈凡的拇指在御案边叩动几下。
这笔账——确实是袁玄风的账,不是大商的账。
殿里安静了三息。
袁玄风的木棍从金砖上提起来,横搁在肩上,那副松垮的架势又回来了。
“不过——”
铜板从掌心翻出来,在指尖转了一面,转得轻快。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八个字搁在养心殿里,说的很干脆。
一百三十七年走遍九州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眼前的事办完了,以后的事——等以后再操心。
陈凡的蜡黄脸上,嘴角往两边扯了。
“豁达!”
袁玄风的木棍在肩头晃了一下,转身往殿门口走。走了两步,脚停了。
没回头。
“陛下——北伐的旨意发出去了,江湖上的人已经在往北赶。”
铜板在指尖翻了一面,停住。
“臣有一事,想提醒陛下。”
陈凡的手从御案边沿松开。
“说。”
袁玄风的脊背对着龙椅,青衫在铜灯底下投出一截长影。
“陛下龙体欠佳,还望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