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玄风的脚步声还没过门槛,最后那句话已经砸在了养心殿的金砖上。
“龙体欠佳,还望保重。”
陈凡的手搁在扶手上,拇指碾着龙袍的束带,没动。
青衫的背影从殿门外消失了,木头点地的笃笃声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
养心殿里空了。
铜灯的火苗直着,照在舆图上那条粗黑的北境线上,照得纸面泛着暖黄的光。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灯火底下沉着。
龙体欠佳。
四个字从百事通嘴里说出来,不是客套,不是恭维——是金丹修士的感知,是一百三十七年阅历沉淀出来的判断。
隆元帝这副壳子,撑不了几年了。
二品宗师的寿元三个甲子,一百八十年。可隆元帝的修为是嗑丹药磕出来的,二十年的‘天材地宝’灌进去,撑起了一个二品的架子,内里呢?肝肾之间那团暗疮,经脉深处那些被丹毒腐蚀的裂纹——每一条都是反噬。
三个甲子?
做梦。
两三年,顶天了。
两三年——够吗?
科举刚兴,北伐刚起,秀山州刚平,白莲教主带着天龙不知所踪,佛门缩回了西域但根没断,感应门还有金丹修士撑腰。
大商这盘棋,下了半年,才刚下到中局。
两三年。
陈凡的手从束带上松开,按在御案上。
不够,但也够了。
替死转生系统搁在那儿,死了就能夺舍杀他的人——隆元帝这副壳子废了,再换一副就是。
问题是——换谁的?
换的时候,是什么局面?
这半年攒下来的布局、信任,换了一副壳子之后,全得从头来。
国师认的是隆元帝的脸,老太监守的是大商的皇帝,袁玄风帮的是因果正确的那一方。
再换一个身份,也做不到皇帝这般权威。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三下。
不急。
两三年的事,现在想没用。
先把手里的牌打好,把北境的狼收拾了,把大商的根基稳住——剩下的,到时候再说。
手从御案上松开,抄起朱砂笔,在最后一本折子上批了两个字——“准奏”。
笔搁回砚台上,嗒的一声。
——七日后。
北伐的旨意抵达北境。
三千里防线上,从最东端的鹰嘴关到最西端的铁门峡,驿卒的马蹄踏碎了初冬的薄霜,黄封圣旨的副本从关隘递进了每一座烽燧。
薛荡恶站在正道盟北境分坛的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封从朝歌城来的回信——黄绢,朱砂字,龙椅上那位的亲笔。
回信只有一句话。
“薛盟主放手去打,银子管够,人管够。朕等捷报。”
薛荡恶把黄绢攥在手里,攥了两息,嘴角往两边扯了。
不是笑,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压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被人放出来的畅快。
“好。”
一个字从他嗓子里碾出来,碾得院子里的落叶跟着抖了一下。
——北伐的号角在第八日清晨吹响。
边军十二万——不,此刻已经补到了十八万,从三千里防线上同时推进。
不是守,是攻。
二十年来头一回,大商的边军踏出了关隘,踏上了草原。
朝歌城里,陈凡每日批折子批到亥时,批完了去坤宁宫或者翠微宫歇一歇。第二天卯时起来,接着批。
第三日,第一封捷报到了。
鹰嘴关外,边军前锋三千骑深入草原六十里,击溃蛮族游骑两千余。斩首八百,俘虏三百,缴获战马一千二百匹。
陈凡把捷报搁在御案上,朱砂笔在折子上批了一句——“赏。”
第五日,第二封。
铁门峡方向,边军主力两万步骑出关,蛮族秃鹫部迎战,三个时辰,秃鹫部左翼溃散,部落首领中箭坠马。
第八日,第三封、第四封同时到。
正道盟三位副盟主率江湖高手五十余人,突袭感应门北境分坛,斩杀护法两人、长老五人,分坛主逃窜途中被截杀。
同日,边军中路军突破狼牙口,蛮族三千铁骑被包了饺子,全歼。
第十二日.....第十五日。
捷报一封接一封地从北境涌进朝歌城,涌进养心殿,涌到御案上——堆了半尺高。
满饷的边军,新换的兵甲,三万匹蜀中战马——二十年没尝过肉味的狼犬松了链子,冲进草原的时候,蛮族的铁骑才发现对面不是那支十二万人拿着生锈刀片守关的叫花子军。
是一支被银子、兵甲和复仇心武装到牙齿的野兽。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里攥着最新一封捷报——边军左路军深入草原三百里,蛮族白狼部举部西迁,不战而退。
舆图上那条粗黑的线,往北推了两指宽。
陈凡把捷报搁下,朱砂笔在空白奏本上写了三行字。
“着令北境诸军:进至苍狼河一线,筑堡固守,不必冒进。等冬季过去,来年春暖再推第二波。”
稳。
吃下来的地盘先消化,补给线先拉实。草原上的冬天能冻死人,蛮族在雪地里活了一辈子,大商的兵卒不行。
笔搁回砚台上。
陈凡靠在椅背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泛着一层血色——这几天气色养得不错,苏妃的功劳。
殿门外,脚步声碾过来。
不是周戎,不是魏忠。
是一种极轻的、带着三品宗师气机却刻意压着的步子。
殿门被推开。
苏心站在门口。
白衣劲装,发辫垂在脑后,肩上多了一个包袱。脸上——苏心的脸上带着一层陈凡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倔,不是冷,不是那股子从翠微宫带出来的闷气。
是一种从下颌到脸颊绷着的、要走的、要远行的决意。
“父皇。”
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比以前多了一丝松。
陈凡的手从御案上松开,靠在椅背里。
“要走了?”
苏心的肩上那个包袱晃了一下。
“今夜出城,走官道往西南。”
停了一息。
“母妃那边……我已经说过了。”
陈凡的手搁在扶手上,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板着,板了两息,松了。
“路上小心。”
苏心的上挑眼落在他脸上,落了一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
转身。
白衣劲装的背影从殿门口消失了,脚步声碾着廊道往外走,越来越远。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
殿门外,暮色浓了。
远处午门方向传来禁军换岗的铁甲声,一阵一阵的,碾在初冬的寒风里。
手指停了。
御案上,那堆捷报的最下面,压着一封没有标记的薄信——苏心走之前,从袖口里抽出来,轻轻搁在御案角落的。
陈凡的手伸过去,捏起来。
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是苏心的笔迹——
“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