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剑臂沉了半寸。
化神的意志铺展开来,天人境的灵力在这股威压面前跟溪水碰上了大坝,连流淌的资格都没有。
那张脸悬在金光里,居高临下。
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三个莫家的残兵败将,又扫过被劈开的赤土荒原,最后落在陈凡身上。
陈凡的脑子在飞转。
莫家的化神?
如果是,那今天这条命,剑意玉简用完了,想跑都跑不掉。
方多病比他先动了。
那个方才还蹲在石头上看戏的邋遢老头,不知何时已经腾身飞起,破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佝偻的腰板居然挺直了三分。
他悬在半空,朝那道金色神识光柱拱了拱手,嗓门拉得老长。
“哎呀!原来是雨使者当面!”
雨?陈凡内心微微一松。
不是莫家。
雨家的仙盟使者,赤水域的管事人。
这位应该就是了。
方多病的笑脸堆得跟庙里的弥勒佛似的,空酒壶在腰间晃,语气热络得不像话。
“不知雨使者驾临,晚辈有失远迎!敢问使者大人此番前来,是有何要紧事?”
金光中的那张脸没有半分笑意。
雨中游。
化神初期的灵压从他周身渗出来,扫过方多病的时候,眉宇间甚至浮出一层不加掩饰的厌烦。
“此地出现化神级的气息波动。”
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跟石头砸地面一个响法。
“本使者,自然要前来查探。”
说完这句,他的目光从方多病身上挪开,径直落到了陈凡身上。
那道目光带着审视,带着俯视,带着一个化神修士看天人境蝼蚁时天然的高傲。
“你是何人?”
四个字,不重,可压力比方才那三个莫家刺客加起来还大。
陈凡的背脊挺得笔直,凤眼与那道目光对上,没躲。
“天剑宗,赵玄策。”
雨中游的眉尾微微一挑。
“方才的化神气息,从何而来?”
陈凡抬手,朝地上那三个黑袍修士一指。
“仙盟莫家的人。三个天人境刺客,携带化神级护身符篆,意图截杀在下。”
他的语调平淡,不卑不亢的说着。
“在下以师门长辈所赐剑意玉简抵挡,方才保住性命。”
雨中游的目光从陈凡身上移到那三个趴在地上的莫家修士身上,又移到荒原上那片被化神余波犁翻的赤土,最后扫了一眼空气中残存的两股化神级灵力碎片。
一股属于法修的符篆。一股属于剑修的玉简。
印证无误。
雨中游的面色缓了一分。
“原来如此。”
地面上,那个天人巅峰的莫家修士从碎石里爬了起来。
方才化神灵压降临的一瞬,他浑身的伤全顾不上了,膝盖差点跪下去。
可当他仰头看清那道金色光柱中的面孔时,眼底的恐惧忽然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是窃喜。
雨家的仙盟使者,跟莫家同属仙盟九大世家,都是自己人。
他踉跄着站直身子,朝金光中的雨中游拱手,嗓音嘶哑但声量拉得很满。
“大人!”
雨中游的目光落过来。
莫家修士的脊背挺了三分,嘴角甚至翘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此人名为赵玄策,屡次挑衅仙盟世家威严,违背仙盟法则!”
他朝陈凡一指,声音越来越大,底气越来越足。
“莫天衡大人已下诛杀令,这也是三公子的意思!”
三公子。
莫家三公子,那是仙盟年轻一代最顶尖的人物之一。
这块招牌亮出来,莫家修士脸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了。
他看向陈凡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蹦跶不了几下的蚂蚱。
赵玄策,你完了。
雨家跟莫家都是仙盟世家,同气连枝。
莫天衡大人的诛杀令加上三公子的面子,雨中游大人不可能不给三分薄面。
陈凡站在原地,凤眼半掀着,面上什么都没有。
如果雨中游选择站莫家那边....
他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扫过所有退路。
剑意玉简用完了,天人境面对化神,正面硬扛等于送死。
方多病蹲在半空,浑浊的小眼眯着,没吭声。
金光中,雨中游低头打量了那个莫家修士两息。
然后他开口了。
“聒噪。”
一个词。
莫家修士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嘴角还翘着,底气还足着。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雨中游抬了抬手。
一道金色灵力从虚空中探出,化作无形巨掌,隔着百丈的距离,一把捏住了莫家天人巅峰修士的脖颈。
那人的双脚离地了。
“大、大人.....”
声音从喉管里挤出来,像踩扁的风箱。
雨中游的五指收拢。
噗。
肉身炸开。
没有前奏,没有过渡。
一个天人巅峰修士的肉身,在化神灵力面前,跟捏碎一只烂柿子没什么区别。
血雾喷出去三丈远,骨渣碎肉撒了一地。
唯有一缕惨白的神魂从爆裂的肉身中窜出,颤抖着悬在半空,面目扭曲。
莫家修士的神魂在风中摇摆,眼眶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脸上那抹窃喜,连同那张皮囊,一起碎了。
雨中游的声音从金光中落下来,冷到了骨头缝里。
“这里是赤水域!”
一句话,每个字都砸在那缕破碎的神魂上。
“回去告诉莫天衡。”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碾过那团瑟瑟发抖的白光。
“手,伸得太长了。”
莫家修士的神魂剧烈颤抖了两下,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拼命点头,残破的神魂朝官道尽头疯狂逃窜,速度快得像被人在身后放了一把火。
剩下两个还趴在地上的莫家修士,连爬都不敢爬了。
浑身伏在碎石里,脸贴着赤土,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凡的手指从剑柄上彻底松开了。
好家伙。
雨中游跟莫家的关系,远没有那个蠢货想得那么亲近。
九大世家之间,面上是同僚,底下是对手。
莫家的手伸到赤水域来杀人,等于踩了雨家的地盘。
换谁,都得给一巴掌。
方多病在半空里看完了这场戏,那双浑浊的小眼转了两圈,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
雨中游的目光再次落到陈凡身上。
方多病这时候动了。
老头从半空飘落下来,站到陈凡前面半步的位置,拱着手,语气比方才还热络三分。
“雨使者,赵道友乃天机门的贵客,此番来赤水域,乃是访友,绝无生事之意。”
天机门的贵客。
这五句话抛出来,雨中游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方多病身上停了一息。
天机门门主的弟子,他自然认得。
这邋遢老头在赤水域的名声不好不坏,背后站着的天机门,也不算什么。
但那个门主......
雨中游沉默了两息。
金光中那张削瘦的脸,审视着陈凡,像在权衡什么。
最终,他开口了。
“若有下次。”
嗓音冷到了极点。
“逐出赤水域!”
五个字扔完,金色光柱从荒原上收回天际,云层合拢,灵压退散。
空气里残存的化神威压一息息消散,脚下龟裂的赤土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方多病的腰又弯下去了,恢复了那副佝偻散漫的老头样,搓了搓鼻子,朝陈凡龇牙。
“看见没?老头子我还是有点用的。”
陈凡瞥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说不帮我?”
方多病的笑容挂在脸上,僵了半拍。
“那个……情况不一样嘛。老头子看你挺顺眼的,万一被人赶出赤水域,我找谁蹭酒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