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懒得跟老头废话,把剑收回鞘里,朝地上那两个还趴着的莫家修士扫了一眼。
两人缩在碎石堆里,脸贴着赤土,连大气都不敢喘。
“滚。”
一个字。
两道身影从地上弹起来,灵力催到极限,朝远方尽头飞窜,跑得比他们那个没了肉身的同伴还快。
方多病蹲在石头上,目送那两条人影消失在天际,啧了一声。
“莫家的死士,质量也就这样了。三个天人围你一个,还得靠化神符篆壮胆。”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空酒壶重新挂回腰间。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枚剑意玉简可就这么没了。下回再碰上这种事,你拿什么挡?”
陈凡往回走,步子没停。
“下回再说下回的。”
方多病在后头颠颠跟上来,嗓门又拔高了。
“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不把命当回事....”
“你一个天机门门主的弟子。”陈凡头也不回,“刚才化神一击落下来的时候,你连屁都没放一个。”
方多病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
“谁帮谁挡的还不一定呢。”陈凡补了一句。
老头的脸皱成一团,嘴唇翻了两翻,到底没吵过。
两人沿着官道往武城方向折返,走了大半个时辰,城门的轮廓才从赤土地平线上冒出来。
进城的时候,方多病已经把方才的事翻篇了,又开始念叨哪条巷子的烧饼最便宜。
陈凡没搭理他。
回到贵客院的时候,秦九歌正坐在院中石桌旁翻竹简。
她抬头看见陈凡法袍前襟上沾的赤土和那一线干涸的血痕,竹简合上了。
“怎么了?”
“出城遇上了莫家的人。”陈凡在对面坐下,把空了的茶碗翻过来倒了倒底子。
“三个天人,还带了一张化神符篆。”
秦九歌皱起眉头。
“化神?”
“用剑意玉简挡下来了。”
秦九歌的丹凤眼压下来,在他脸上扫了一道。
陈凡的表情松弛得像在说今天出门买了壶酒。
可她看见了他虎口上那道没来得及处理的裂痕,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了,但伤口的深度说明当时的冲击远不止“抵了”这么轻描淡写。
“莫家的人,是不杀你不罢休了。”
秦九歌的声音冷下来。
陈凡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喝了一口,语气散淡。
“那莫三公子,也就这点出息了。派几个死士带张符篆,就想取我性命?”
他搁下碗,凤眼弯了弯。
“格局太小。”
秦九歌没笑。
她的手指在竹简封面上划了一道,丹凤眼里那层冷意翻得更深了。
“正面杀不了你,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院墙外武城的方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嚼过了。
“万仙争流。”
陈凡端碗的手顿了一拍。
“一年后的万仙争流,各大世家天骄齐聚,仙盟亲自主持。”秦九歌转回头,盯着他。
“莫家若要对你动手,那才是最好的时机。”
万仙争流的擂台上,比试死伤在所难免。
仙盟的规矩摆在那,擂台之上,生死各安天命。
莫家只需要安排一个足够强的天骄,在正式比试中跟他碰上。
合理,合规,合法。
打死了,也是技不如人。
陈凡的凤眼半掀着,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一圈。
“那就让他们试试。”
秦九歌盯了他三息。
这个人,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没见他在任何事情上慌过。
被天人巅峰追杀不慌,被化神盯上不慌,被整个仙盟世家记恨不慌。
她说不清这是真正的镇定,还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最好真有这个本事。”
秦九歌把竹简往石桌上一拍,起身往房里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虎口的伤,自己处理一下。”
门帘落下。
陈凡低头看了看虎口。
血痂裂开了一条缝,疼倒是不疼,就是看着不太雅观。
他从储物法宝里摸出一枚丹药,塞进嘴里,靠在椅背上,望着武城傍晚的天色。
莫家的追杀令,雨家的态度,万仙争流的暗潮。
每一条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一年。
还有一年的时间。
……
接下来的半个月,武城的日子反倒安静了。
莫家的人没再出现。
雨中游那一掌的余威还悬在赤水域上空,短时间内,没人敢在这块地盘上造次。
秦九歌把武宗书院的竹简翻了个遍,从拳法到兵器到内息运行,整理了厚厚一摞笔记。
她的收获比来之前预期的大得多,天刀宗的功法体系跟武道虽是两条路,可底层的东西竟有不少相通之处。
陈凡每夜仍在暗室中修行,玉剑中的“仙”虽然态度依旧冷淡,但指点起来毫不含糊。
半个月下来,他的灵力运转又精纯了一层,距天人中期只剩一层薄膜。
袁玄风在第三天就离开了武宗。
走之前,他特地找到陈凡,在贵客院的石桌旁坐了一盏茶的功夫。
没聊什么大事,就是喝了杯茶。
临走时,袁玄风站起来,朝陈凡拱手。
“前辈,一年后万仙争流,再见。”
陈凡靠在椅背上,凤眼朝他弯了弯。
“百事通,少算点卦,多练练手。”
袁玄风哭笑不得,摇着头走了。
灰袍的背影消失在武城的晨雾里,脚步声散得干干净净。
……
第十六天。
陈凡站在贵客院的门口,跟聂平告辞。
聂平抱拳,那张爽朗的面孔上挂着真切的不舍。
“赵前辈若日后再来赤水域,武宗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陈凡还了一礼,没多客套。
秦九歌已经背好了行囊,长刀从肩上换到手里,绛红裙摆被晨风掀起半寸。
方多病最后一个出来,破袍子上新添了个油渍,不知道是在哪蹭的。
空酒壶里灌了半壶武城的烈酒,走路都在晃。
三人出了武城北门。
赤土往南延伸,尽头是起伏的丘陵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山脊线。
秦九歌走在前头,步子利落。
陈凡跟在旁边,方多病拖在后面三步远,一边走一边灌酒。
走出十几里,陈凡开口了。
“天机门的血修之法,我想见识见识。”
方多病灌酒的动作停了。
他歪着脑袋,那双浑浊的小眼从酒壶后面露出来,上下打量了陈凡两遍。
然后老头咧开嘴,笑了。
“瞧什么血修之法,老头子我不就是血修吗?”
他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胸脯,那副邋遢样实在跟“血修传人”四个字搭不上边。
陈凡瞥了他一眼。
“那你给看吗?”
方多病的笑容挂在嘴角,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给!”
干脆利落,半点含糊都没有。
陈凡无语。
“天机门的核心功法,哪能随便给外人看。”方多病把酒壶塞回腰间,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
“你想看,得去天机门,找大师兄开口。老头子我可做不了这个主。”
“那就去天机门。”陈凡说。
方多病愣了一下。
“去就去呗,反正老头子我也该回去了。”他搓了搓鼻子,嘟囔了一句,“就是路不近,从武城到血渊谷,得飞小半个月。”
秦九歌在前面没回头,声音冷冷飘过来。
“带路。”
两个字,不是商量。
方多病缩了缩脖子,那副怂样冒出来了。
“行行行,走走走。”
三人的身影在赤土官道上拉长,方多病的空酒壶叮叮当当,晨风卷着黄沙从脚底下翻过去。
走了几步,方多病凑近陈凡,压着嗓门。
“赵道友,去了天机门,有些东西得留意一下。”
“什么东西?”
老头的浑浊小眼转了一圈,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见了我大师兄,态度客气点,那位脾气可比老头子我大多了。”
陈凡点头。
方多病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天机门三百弟子,最低元婴起步。你一个天人初期进去,别到处乱晃,免得被人当靶子练手。”
陈凡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三……”
方多病的第三根手指举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偏过脸,那双浑浊小眼里翻上来一层极罕见的认真。
“血渊谷底下,有样东西。”
他的声音低到了喉咙口。
“你千万别靠近。”
陈凡的脚步放慢了半拍。
“什么东西?”
方多病的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上那副贱兮兮的笑脸。
“到了你就知道了。”
前方,赤土平原的尽头,一道黑色的山脊从地平线上隆起,像一柄倒插在大地里的刀。
方多病抬手朝那个方向指了指。
“那边,就是血渊谷的方向。”
他的空酒壶在腰间晃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半分。
“天机门……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