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远喉咙里像卡了块硬石膏,咯咯响了好几声,才勉强把气顺。
“赵……赵道友?!”
李修远嗓门拔得尖细,指头哆哆嗦嗦指向陈凡的鼻尖,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啊!”
他整个人都在抖,那是被巨大的荒诞感冲撞后的失态。
自己先前都干了些什么?
拉着一个五年破化神的怪物,在那长篇大论分析东大陆格局,唾沫横飞地数落仙盟世家,还一个劲儿地替人家打抱不平,甚至当着本尊的面,问人家东大陆第一该花落谁家!
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滑稽的笑话么?
陈凡听了这话,手里的茶盏稳稳落在木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李道友这话从何谈起?”
他摇了摇头,嘴角挂着几分无奈。
“坐下那会儿,我便报过名号,何曾有过半点遮掩?”
“是你自己没往心里去,反倒怪我藏拙了。”
李修远被这话说得胸口一滞,张着嘴愣了半天,硬是找不出半个字来驳斥。
确实。
人家一落座就清清楚楚说了,断墟域,赵玄策。
是他自己瞎了眼!
可这能怪他么?
李修远在心里疯狂嚎叫,换做玄土任何一个脑子没坏的修士坐在这里,也绝不可能把眼前这个安安静静喝茶的年轻人,跟五年连跨数个大境的怪胎联系在一块!
修仙界里,凡是能叫得出名号的天骄,哪个不是几十年如一日在各方注视下打磨出来的?
千纵宗那位圣子,从筑基期开始就被宗门倾尽资源栽培,走到哪都有大批修士前呼后拥,大小战绩被各大茶馆编成段子翻来覆去地说,名声早传遍了七域。
可赵玄策算怎么回事?
五年!
寻常修士闭个关、打磨一下经脉,打个盹的功夫五年就晃过去了。
五年前,这人还在泥潭里练气呢!
谁家好人吃饱了撑的,会跨越几万里山河,特意跑去断墟域那种穷乡僻壤,关注一个刚摸到门槛的炼气期小辈?
这种突然崛起的天骄,短时间内名声没传开,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
李修远颓然跌坐回椅子里,抹了一把脑门上渗出的冷汗,眼神发虚地看着陈凡。
“赵……赵兄,不,赵前辈,我刚才那些浑话,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说话舌头都在打结,连称呼都变了味。
白芊芊在旁边瞧得直乐,把啃干净的果核往盘子里一丢,拍着小手打趣。
“刚才不是还喊赵兄么,怎么一眨眼就变成前辈啦?”
小狐狸笑得眉眼弯弯,尾巴尖在裙摆底下悄悄晃动。
陈凡没理会这小家伙的起哄,只是拎起白玉茶壶,顺手又给李修远倒了一杯温水。
“李道友不必这般拘谨,你我萍水相逢,平辈论交即可。”
他态度平淡,没半点化神强者的架子。
可李修远刚才那一下掀椅子的动静实在太扎眼,这处角落本就挨着主通道,四周几张玉桌上的修士早就把目光投了过来。
临近一桌,坐着三名来自昆河域的佩刀修士。
为首的修士原本正皱眉盯着这边,耳朵动了动,把李修远那句失声尖叫听得真真切切。
“赵道友……藏得深?”
那修士端着酒碗的手僵住,视线唰地一下落在陈凡脸上。
“喂,你刚才……管他叫什么?!”
这修士的声音干涩尖利,直勾勾盯着李修远,胸膛剧烈起伏。
李修远正心慌意乱,被这么一吼,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可这副心虚的做派,落在旁人眼里,无异于默认。
“他就是赵玄策?!”
邻桌另一名青袍修士也反应过来,失声大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了天悦楼底层的嘈杂,直直炸响在半空。
周围数十桌修士的动作齐刷刷停滞。
一道道原本望向九楼斗法台的视线,如同受到无形牵引,猛地调转方向,铺天盖地朝着角落里砸了过来。
“赵玄策?哪个赵玄策?”
“还能是哪个!雨惊鸿刚才说的那位天剑宗妖孽!”
“开什么玩笑!他就坐在一楼大堂喝茶?!”
“真的假的?刚才雨惊鸿不是说他在断墟域么,怎么人就在这楼里?”
“人家说的来自断墟域,又不是在断墟域!”
细碎的议论不过维持了两息,便化作山呼海啸般的喧嚣。
整座天悦楼彻底沸腾!
先前雨惊鸿爆出的消息太过惊世骇俗,五年跨过登天梯,直接将所有人的心智砸得稀烂,众人还在苦苦思索这到底是何方神圣,甚至怀疑雨家是不是放了空炮。
结果一转眼,正主竟然就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甚至还跟一个散修拼桌闲聊了半天!
“借过!让开!”
“让我瞧瞧!五年入化神的天才,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数十名按捺不住的修士推开桌椅,疯了一样朝角落挤过来。
人群最前方,几道强横的灵压排开人潮。
那是刚才在雨惊鸿手底下落败的几名东大陆顶尖天骄。
柳乘风几人,也是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这群人,刚才被雨惊鸿当成顽石随手拨开,心气全被打散了。
如今听说东大陆还有这等狠角色,哪还能坐得住?
九楼之上,原本准备收场的南宫琉璃也是身躯微震。
那身如火凤般的宫装长裙在风中划开一道艳丽的弧线,她甚至没走楼梯,整个人直接从九层高台飘然而下。
伴随着细碎的环佩叮当声,红裙落地,停在陈凡桌前三丈外。
斗法台上的灰衣少年雨惊鸿,也缓缓收回了远眺的目光,转过身,踩着虚空拾级而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整座天悦楼数千道视线,在这一刻尽数汇聚在一楼这方小小的茶桌周围。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白芊芊被这么多人围着,耳尖缩了缩,两只小手揪住陈凡的衣角,怯生生地往他身后躲了躲。
唯独陈凡,手里依旧端着那半杯残茶。
他神色平静,连坐姿都没变一下,仿佛周围那些炙热、惊疑、探寻的目光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南宫琉璃凤目微眯,视线在陈凡身上来回扫视。
没有外放的灵压。
没有锋芒毕露的剑意。
甚至连衣着都朴素得不像个大宗门的嫡传,周身气机圆融得宛如一口深潭,神识探过去,竟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无声化解,探不出半点虚实。
化神!无疑了!
南宫琉璃按捺下心头的起伏,上前两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火神宫南宫琉璃。”
她声音清脆,字字清晰。
“敢问道友,可是断墟域天剑宗,赵玄策?”
全场屏住了呼吸。
连原本喧闹的人群都在这一刻收了声,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端坐的年轻人,等待着最后的印证。
陈凡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他把空茶盏轻轻搁回桌面,抬起眼眸,坦然迎上南宫琉璃的视线。
“正是。”
声音不大,平铺直叙。
可在落下的刹那,整座天悦楼像是被引爆的火药桶,彻底炸开了锅!
“真是他!”
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南宫琉璃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那张美艳的脸上闪过极浓的惊异。
还没等她再次开口,后方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路。
穿着洗得发白布衣的雨惊鸿缓步走出,来到桌前,对着陈凡端端正正拱手作揖。
少年嘴角扯开一抹温和的弧度,轻声开口。
“雨惊鸿,见过赵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