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夜风停了。
陈凡看着站在石亭下的柳羡仙。
那身绣着金丝云纹的雪白长裙,衬得她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泥塑,只有那张红透的脸,才让她多了几分活人该有的生气。
既然对方把话挑得这么明,连最看重的清誉都搭上了,自己要是再推三阻四,就显得太扭捏了。
“柳仙子的心意,我明白了。”陈凡开了口,声音平稳。
柳羡仙指尖死死抠着掌心。
她甚至做好了被陈凡拒绝的准备。
结果,这就答应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建设,可真听到对方这么干脆地应下,她那层伪装出来的清冷外壳,瞬间碎了一地。
“你……”柳羡仙张了张嘴,脸颊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雪白的脖颈和耳根。
她低下头,避开了陈凡的视线。
那双刚刚还敢直视陈凡的眼睛,此刻却在四处乱飘,手足无措得像个刚进宗门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陈凡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刚刚还一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仙子架势,事情敲定了,反倒害羞起来了。
“坐吧。”陈凡反客为主,走到石亭下的石凳旁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水。
柳羡仙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乱撞的邪火。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石桌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陈凡把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伤势如何了?”他随口找了个话题,免得这女人把自己憋死。
柳羡仙捧着茶杯,温热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已经稳住了。”她低声回答,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李无痕的法域只是伤了经脉,有道友先前渡入的那道血气护住心脉,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陈凡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他本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更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刻意找些没营养的话题来活跃气氛。
柳羡仙抬眼,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青衫落拓,面容算不上顶尖的俊美,但五官轮廓分明,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哪怕是刚才面对渡劫大能的威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敢当众给李无痕下死刑。
这就是自己选定的道侣。
想到“道侣”这两个字,柳羡仙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赶紧喝了口水,强迫自己把心思拉回到正事上。
“两日后的擂台……”柳羡仙放下茶杯,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道友有几分把握?”
陈凡靠在石柱上,姿态放松。
“十分。”
柳羡仙眉头蹙起,眼中满是担忧。
“道友不可轻敌。”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促了些,“李无痕本人不足为虑,但他背后是仙盟李家,仙盟世家同气连枝。”
“今夜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仙盟之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这两日时间,他们肯定会倾尽全力,给李无痕准备各种保命的底牌。”
“仙盟世家的底蕴,远超我们东大陆修士的想象。高阶符箓、半步道器,甚至是封印着长辈全力一击的玉简,都有可能出现。”
“莫问既然能当众偏袒他,擂台之上,也难保不会暗中做手脚。”
她分析得很透彻。
在玄土,修为高低从来都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标准。
李无痕是个废物不假,但他是个有钱有势的废物。
“底牌?”陈凡抬起眼皮,看着柳羡仙。
“无妨!”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话里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淡漠,却让柳羡仙心头一跳。
“不管他李无痕带了什么底牌上台。”陈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两日之后,就是他的死期。”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柳羡仙看着他。
从他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任何虚张声势,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他是真的没把李无痕放在眼里,也没把仙盟李家放在眼里。
柳羡仙咬了咬牙。
她知道陈凡很强,双域同修的天资摆在那里。
可对手毕竟是仙盟世家,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柳羡仙的手指再次绞紧了裙角,那好不容易褪去的红晕,又一次爬上了脸颊。
她抬起头,眼神闪烁,声音小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赵道友……”
“嗯?”
“若是……若是你觉得把握不大……”柳羡仙连脖子都红透了,她死死闭上眼睛,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我……我可以先助你。”
陈凡愣了一下。
先助我?
他看着柳羡仙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脑子里转了个弯,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提前双修。
借助玉池经的力量,在两日内强行提升他的修为。
陈凡看着她,没说话。
柳羡仙等了半天没听到动静,大着胆子睁开一只眼睛,正对上陈凡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轰的一下,她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却发现越描越黑。
“我的意思是,李家肯定会给他很厉害的法宝,你……你若是能借我玉池门的功法再进一步,胜算也能大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音了。
陈凡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石亭边缘,看着院子里那些散发着微光的灵植。
“柳仙子。”
陈凡转过身,看着她。
“区区一个李无痕,还用不着如此。”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
杀一个化神初期的废物,还要提前双修来叠状态?那他这双域同修也太不值钱了。
他有他的自信。
哪怕他真的需要借双修来提升实力,那也是在闲暇之余水到渠成的事,而不是为了应付区区一个李无痕去临时抱佛脚。
柳羡仙看着他站在月光下的身影,听着他那句略带张狂却又理所当然的话,心里那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弄了一下。
她没有再劝。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有着绝对的自信和底气。
“我知道了。”柳羡仙轻声应道。
陈凡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尘,准备离开。
“这两日你就在这里好好调养伤势,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柳羡仙一眼。
“至于....助你化神的事,等你伤全好了再说。若有需要,再派人来喊我。”
说完,他没再停留,直接迈步走出了内院。
柳羡仙坐在石桌旁。
那句“等伤全好了再说”,在耳边绕了两圈。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拂动着她绣着金丝云纹的雪白裙摆。
她抬起头,看着院门外那条空荡荡的青石板路,眼底的慌乱与羞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