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幕下,风声呜咽。
秦九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活的?”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干涩与沙哑。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自己消化这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消息。
足足过了十几息的时间。
秦九歌周身那股凝固的气场,才重新开始流动。
“我杀那些古修的时候,”秦九歌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刀锋切开铠甲,再切入血肉,那种阻滞感……和杀妖兽,和杀人,一模一样。”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尤其是斩杀那名化神境统领时,对方临死前,眼中闪过的那一丝不甘与怨毒,真实得让她心悸。
但仙盟使者莫问亲口所言,秘境中皆是投影。
这种根深蒂固的认知,让她下意识地将那些疑点,归结为秘境的玄妙。
直到此刻,陈凡一句话,将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他们会流血,暗红色的血。”秦九歌攥紧了拳头,眉头深皱,“被斩断的肢体,不会立刻化作光点消散,而是会像真正的尸块一样,在地上停留片刻。”
她抬起头,那双重新变得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陈凡。
“你怎么确定的?”
这才是关键。
怀疑是一回事,确定,是另一回事。
“无意间发现的。”陈凡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他不可能将“仙”的存在说出来。
秦九歌没有追问。
她将视线投向了这片广阔无垠的、死气沉沉的废墟。
如果……
如果他们杀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那这座所谓的“远古秘境”,又是什么?
一个圈养着无数古修士的巨大牢笼?
一场持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血腥而残忍的骗局?
“仙盟究竟要干嘛……”秦九歌沉声道。
他们这些所谓的东大陆天骄,兴冲冲地进来,为了积分,为了名额,疯狂地猎杀着所谓的“投影”。
到头来,却成了仙盟手中,用来清理“古修”的屠刀。
“疑点太多了。”陈凡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
他走到一根断裂的石柱旁,靠着坐下。
“仙朝距今八万年,这些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座诛邪王府,又为何会被炼制成一个独立的秘境空间?”
“那位诛邪仙王,是生是死?若他死了,是谁在维持这座王府的运转?若他还活着,人又在哪里?”
一个个问题,从陈凡口中抛出。
每一个问题,都指向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谜团。
秦九歌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这些问题,太过遥远,太过宏大,以他们如今的修为和地位,根本无从探究。
“不管背后藏着什么。”秦九歌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陈凡,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与决绝,“仙盟那帮人,一定知道更多的内情。”
陈凡认可地点头。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他们就像是棋盘上,被人蒙住了双眼的棋子,连自己的对手是谁,都看得不甚真切。
而仙盟,就是那名高高在上的棋手。
而莫道流这些人,作为仙盟世家,必然会知道不少的内情。
“此事,暂且记下。”秦九歌握住了腰间的刀柄,这个动作,让她纷乱的心绪重新安定下来,“想再多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先从这里活下去,拿到去中心大陆的名额。”
只有站得更高,才能看得更远。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
“我发现了一个地方。”秦九歌开口道。
陈凡抬眼看她。
“跟我来。”
秦九歌没有过多解释,只留下三个字,便转身朝着一个方向掠去。
陈凡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连绵不绝的废墟中快速穿行。
秦九歌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她总能找到最便捷的路径,避开那些无意义的残垣断壁。
“你这几天,一直在这附近活动?”陈凡在后面开口问道。
“嗯。”秦九歌应了一声,速度不减,“我被传送到了一处军械库,清理完之后,就在周围探查。”
陈凡了然。
难怪她的积分那么高。
军械库那种地方,守卫的古修,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肯定都远超普通的外院区域。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秦九歌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落在一座高大的、已经坍塌了一半的钟楼顶上,对着下方的陈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凡会意,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旁。
他顺着秦九歌的视线,向前望去。
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前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
裂谷的宽度超过千丈,下方是翻涌的、浓稠如墨的黑色雾气,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与虚无。
一道宽约十丈的白玉石桥,横跨在裂谷之上,连接着对岸。
而在石桥的另一端,矗立着一座巍峨的、保存得异常完好的宏伟殿门。
那殿门高达百丈,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巨石砌成,门上雕刻着狰狞的异兽浮雕,一股苍茫、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外院这些残破的废墟相比,那座殿门之后的世界,仿佛是另一个时空。
“内廷入口。”秦九歌压着嗓子,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凡的视线,没有停留在殿门上。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通往殿门的白玉石桥桥头。
那里,静静地伫立着两道身影。
那并非之前遇到的那些普通护卫,也不是演武场碰上的化神古修。
那是两尊身高超过三丈,通体覆盖着厚重黑色全身甲,宛如铁塔般的巨人。
他们手中,没有持有任何兵器,只是将双臂抱在胸前,如两尊亘古不变的门神,镇守在那里。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也没有灵力的波动,就像是两座冰冷的钢铁雕像。
但陈凡的灵觉,却在疯狂地发出警报。
危险!
那两尊黑甲巨人给他带来的压迫感,甚至超过了当初在高台上,面对渡劫境的莫问。
“我试过。”秦九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任何试图从空中飞跃裂谷的行为,都会被下方的黑雾吞噬。那座桥,是唯一的通道。”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也试过攻击他们,但我的刀气,甚至无法在他们的铠甲上,留下一丝痕迹。”
陈凡的眉头,压了下来。
秦九歌的刀有多锋利,他很清楚。
连她的刀都无法破防,这黑甲巨人的防御力,已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们是什么境界?”陈凡问。
“不知道。”秦九歌摇了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名为“无力”的情绪。
“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无论我如何攻击,他们都毫无反应。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只要我踏上那座桥,他们就会在瞬间,将我撕成碎片。”
陈凡沉默了。
他相信秦九歌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