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顶峰?坐坐。”包处长开口,声音不高,但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我深吸一口气说,“大概知道,应该是我之前公司卖给恒科地产时,在资产评估和交易流程上,存在不规范操作…… “
“……涉及虚增资产、配合骗贷,以及向恒科副总张某行贿以提高收购价……”
包处长和杨志刚明显愣了一下。
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包处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我:“你倒是坦率。”
“事实就是这样。”我摊摊手,“我没必要绕弯子。”
包处长看了我几秒,靠回沙发背。
“恒科的问题性质极其严重,已经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你能主动交代,态度是好的。希望你能继续配合,把问题彻底讲清楚。”
他指了指杨志刚:“这是专案组的杨志刚同志,你的案子具体由他负责。”
杨志刚对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包处长问。
我一肚子问题,会关多久?定性是什么?张总交代了多少?我的罪有多重?能不能取保?
但我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也不会给我答案。
我摇摇头:“没有。”
包处长点点头,站起身,就离开了房间。
前后不到五分钟,雷厉风行,连杯茶也没有请我喝。
包处长一走,房间里的气氛好像松了点。
杨志刚合上笔记本,但录音笔还开着。
“刘总,”他笑了笑,笑容很职业,“咱们按流程走,先把随身物品交一下。”
带路的小伙子从门后拿出一个塑料筐。
手机、手表、钱包、皮带、钥匙串、甚至我兜里的那支圆珠笔……
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桌上。
杨志刚拿过一个登记本,开始一样样记。
每记一样,就让我签字按手印。
整个过程沉默、迅速、专业。
像在办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手续。
但我知道,这不是普通手续。
这是剥夺。
剥夺你的时间,你的自由,你与外界的联系,你作为一个正常人的一切体面。
最后,连我脚上的皮鞋鞋带都被抽走了。
“走吧。”
杨志刚合上登记本。
被带出大楼,上了一辆黑色的本田雅阁。
车子开出纪委大院,汇入车流。
广州的街道很热闹。
上班的人流,送外卖的电瓶车,遛狗的大妈,牵着孩子上学的父母……一切如常。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高架,越走越偏。
两边的楼房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一个院子。
门口挂着牌子:“纪检监察系统培训中心”。
院子里很安静,绿树成荫,几栋三四层的小楼。
外墙是米黄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但仔细看,每扇窗户都装着结实的防盗网。
不是普通的那种细铁丝,是拇指粗的钢筋,焊得死死的。
车子停在一栋楼前。
杨志刚下车,拉开后门:“到了。”
一楼走廊很长,灯光昏暗。
有一扇厚重的铁门,上面有个小窗户,焊着钢筋。
杨志刚掏出钥匙开门。
“吱呀——” 门开了。
杨志刚带我走进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
一张硬板床,床垫很薄,铺着蓝白条纹的床单。
杨志刚把一摞纸和一支笔放在桌上。
“刘先生,”他总是面无表情。
“把你怎么认识张总,怎么跟恒科谈收购,中间所有经济往来、操作细节,一五一十写清楚。要实事求是,不要隐瞒,也不要夸大。”
他指了指门边一个红色按钮:“写完了按铃。”
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咔嚓。” 锁上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我现在才有机会看看这个房间。
窗户焊着钢筋,玻璃是磨砂的,看不见外面。
天花板角落有一个摄像头,红灯亮着。
卫生间在角落里,只有马桶和洗手池。
镜子是塑料的,边缘都被软包包着,怕人撞伤或者自残。
真正的“插翅难飞”。
一张固定在地面的小桌子,一把椅子,放着刚刚给我的纸和笔。
写这种材料还是有技巧的,还是那位我的那位老警官朋友给我传授的心法。
像遇到恒科地产这样大案子,涉及到的人成千上万,涉及到线索更是多如牛毛,办案的复杂程度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办案人员进了专案组,都是没日没夜的工作,有时几个月都回不了家,而你的事情在整个案子就是一个小小的环节,你老实交代,而且要准确交代,千万不要攀附,弄出更多的幺蛾子……
办案人员要的是效率,而你多一句话,办案人员就要跑断腿去落实线索、固定证据。
你就主动、清晰、老实地把自己的事情交代清楚,能省他们多少事?
他们自然没兴趣在你身上“深挖细究”(前提是你没有什么更致命的事)。
而且刚才杨志刚警官也说的特别清楚,要把和” 张总的交往一五一十写清楚” , ”要实事求是,不要隐瞒,也不要夸大。”
”不要夸大”才是重点。
我坐在椅子上,摊开纸,开始写材料。
从哪年哪月第一次接触张总,谁牵的线,在哪里吃饭,开始写起。
在企业并购中虚增了多少资产,怎么做的报表,找了哪家评估机构,给了多少“好处费”。 给张总送钱分几次,每次多少,什么形式,在哪里给的,当时说了什么话。
套出来的贷款,多少用于公司运营,多少被我和张总等人分了。
对于时间久远记不清的具体数字或场合,我老老实实写上“此处记忆可能不准确,以银行流水/合同为准”。
……
中午,送饭来了。主食米饭,一荤两素。
土豆烧鸡,炒白菜,煮冬瓜,味道一般,油很少,盐倒是放得足。
我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拌饭吃了。
写了两个多小时,十几页纸,手有点酸。
我检查了一下,就按了铃。
几分钟后,门开了,一个小伙子走进来,拿起材料翻了翻——点点头,拿走了。
……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的。
就默默按照《气修十八式》的心法,调整呼吸,让自己安静下来……
渐渐地,那些纷乱的念头像泥沙一样慢慢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我竟然睡着了。
在这种地方,这种高压环境下,我居然睡着了。
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不知道是几点了。
杨志刚站在门口。
“老刘,”他笑了笑,“心挺宽啊,还能睡着?”
我坐起来,没说话。
“材料我们初步看了,还算实在。”
杨志刚走进来,拖过那把椅子坐下。
“这里晚上还有别人要来,你收拾一下,换个地方。”
换地方?不是回家,那就是……
“杨警官,”我问,“我这……算是刑拘了吗?还是要进看守所?”
杨志刚没理我。
他站起身,踢踢踏踏地往外走——他穿了双广式人字拖,刚才没注意。
“走吧。”他说。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房间,这时我才看到走廊墙上的钟表,现在是下午4点一刻。
一辆车等在门口,这次是辆警车,蓝白涂装,顶上有灯。
杨志刚拉开后门:“上车。” 我坐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 引擎发动,车子驶出院子。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