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开了很久。
我坐在后座，隔着铁栏杆看着窗外。
杨志刚坐在副驾驶，闭着眼，好像在打盹。
车子下了高速，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个大铁门前。
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原来是看守所。
门开了，车子开进去。
几栋方方正正的楼，密密麻麻的防盗网。
杨志刚下车跟门口值班的民警说了几句，递过去一个文件袋。
值班民警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跟我来。”
我跟在他后面，走进一栋楼。
墙上贴着标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遵守监规，重新做人”。
手续办得很快，沉默而高效。
拍照——站在墙边，背景是身高刻度尺。
咔嚓，闪光灯刺眼。
换衣服——橘黄色的马甲，前后都印着黑色的大字。
裤子是深蓝色的，松松垮垮。
鞋子是塑料拖鞋。
体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测血压，听心跳，张嘴“啊”一声。
“106监室。”值班民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对另一个年轻管教说：“带过去。”
年轻管教点点头，看了我一眼：“走。”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铁门，门上有个小窗户，焊着钢筋。
有的窗户后面有眼睛在往外看，眼神麻木。
走到走廊尽头。
“106，开门。”年轻管教对监控摄像头喊了一声。
“咔嚓——” 铁门开了条缝。
一股味道扑面而来，汗臭，脚臭，霉味。
还有说不清的馊味，混在一起，热烘烘的，像夏天里没倒的垃圾桶，我胃里一阵翻腾。
“进去。”管教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一步，走进监室。
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锁死。
监室不大，左边是通铺，水泥砌的，铺着草席，睡了十四五个人。
靠墙有个水泥坑，上面有个水龙头——那就是厕所。
我一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
眼神各异，有的麻木，有的好奇，上下打量。
有的冷漠，瞥一眼就转过头，有的在评估，像在掂量新来的分量。
然后该躺下的躺下，该说话的继续低声说话，好像我这个人不存在。
只有一个瘦小的老头——后来知道外号“老色皮”。
“新来的！睡那边！” 他指了指靠厕所最近的那个铺位。
有个人坐起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默默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他就是陈峰。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铺位很窄，草席上有股汗味。
他二十多岁，平头，脸型硬朗。
即使穿着橘黄色马甲，也能看出身材精壮，肩膀很宽，手臂肌肉线条明显。
他靠墙坐着，眼睛半闭着，像在养神。
我没说话，也靠着墙坐下。
晚饭时间到了。
铁门下面的小窗口打开，递进来两个塑料筐。
一个筐里是馒头，黄不拉几的，看着就硬。
另一个筐里是清水煮白菜，汤多菜少，漂着几片油星。
有人起来分饭。
一人一个馒头，一勺白菜汤，倒在各自的塑料碗里。
我接过，没吃，没胃口。
刚坐下，旁边一个人影晃过来。
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四十来岁，一脸横肉。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馒头和碗：“不吃别浪费！”
没人说话，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峰睁开眼，瞥了刀疤脸一眼。
刀疤脸端着我的饭回到自己铺位，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斜眼看我，像在示威。
我低下头，没反应。
心里却在想：这就是这里的规矩？弱肉强食。
晚上九点，熄灯。
监室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走廊的灯光从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勉强能看见人影。
但黑暗并没有带来安静，相反，监室里开始“活跃”起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下铺，有人挪动。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但很有威严：“老色皮，过来。”
说话的是那个四十多岁、满脸横肉、胳膊上有纹身的男人。
他坐在通铺中间，被几个人簇拥着，因为姓蒋，他外号叫“蒋委员长”。
老色皮，就是那个瘦小老头，哆哆嗦嗦地爬过去，在蒋委员长面前跪坐下。
“委员长……”他声音发颤。
“今天礼拜几了？”蒋委员长问。
“礼、礼拜一……”
“礼拜一，该干嘛？”
老色皮低下头：“该、该交代思想……”
看来这是个保留节目了。
“那还等什么？”蒋委员长笑了，笑得很瘆人，“开始吧。从第一次开始说。”
监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老色皮开始讲，声音很小，断断续续。
讲他怎么在公交车上摸女人的屁股，怎么在商场里蹭女人的大腿，怎么在公园里偷看女人上厕所……
细节很具体，很恶心。
他说到兴奋处，声音会大一点，带着某种病态的亢奋。
说到被抓时，声音又小下去，带着哭腔。
一屋子人听着。
有人低声笑，有人起哄：“然后呢？摸到什么了？”
像一场恶趣味的狂欢。
只有我和陈峰都躺着，没动，也没笑。
蒋委员长注意到了，他停下来，看向我们这边。
“哟，”他阴阳怪气地说，“就你们两个清高？装什么大尾巴狼？”
没人接话，蒋委员长脸色沉下来。
“怎么，看不起我们这些‘下三滥’？觉得自己是上等人？”
还是没人说话。
“老色皮，”他踢了老头一脚，“去，给刀疤‘上上贡’。”
老色皮愣住了：“委、委员长，上什么贡……”
“舔脚啊。”
监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刀疤脸坐在铺上，咧嘴笑：“来吧，老家伙，让你尝尝鲜。”
老色皮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但他不敢反抗……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差不多得了。”
我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监室里，像扔了颗炸弹。
瞬间，所有目光集中到我身上。
蒋委员长脸色一沉，眼神像刀子：“你心疼他？”
我没说话。
“刀疤，”蒋委员长冷笑，“教教新来的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