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红和李丹做了两大桌菜。
山里条件有限,但她们有办法,腊肉是从农家乐买的,山笋是早上现挖的,蘑菇是哑巴昨天采的,野菜是阿芳带着小慧掐的嫩尖。
十二个菜,有荤有素,摆满了临时拼起来的木板桌。
红红展现了她惊人的组织能力,谁该坐哪,谁该挨着谁,谁需要照顾,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丹则挨个招呼,给老杨夹菜,他手不方便,给小慧剥鸡蛋,说长身体多吃点,跟哑巴比划,问他够不够。
饭吃到一半,红红站起来。
“跟大家说个事。”她说,“明天有卡车送物资上来,我和李丹安排的。”
她拿出手机——念备忘录:“大米五十袋,面粉三十袋,菜籽油二十桶。盐、糖、酱油、醋各五箱。”
“常用药品分三类:感冒发烧类、跌打损伤类、慢性病类。”
“冬衣五十套,棉被三十床,鞋袜各一百双。”
“还有,”她顿了顿,“卫星锅两个,配套电视机两台,DVD播放机一台,”
气氛热闹起来,师父看着,脸上一直带着笑。
“热闹好。”
他说,“山里太久没这么热闹了。”
太阳偏西了,大家才陆续散去。
接下来几天,我都是跟着师父的作息,师父有空就叫我练功、识药、炼丹。
师父指着新炼成的丹药郑重说:“这丹不卖钱,只救该救的人。”
“什么样的人该救?”我问。
“心善的人。”
师父说,“作恶的,给多少钱也不给。”
山里安静,自己也有点‘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意思了。
师父休息的时间,我也难免和李丹亲近一下,在安静的环境,天人合一,水溶交融的感受是绝然不同的。
李丹和红红变化很大,恬静淡然了很多。
红红以前是职场精英,穿套装,踩高跟鞋,说话做事雷厉风行。
现在系着碎花围裙,烧土灶,手上沾了锅灰也不在意。
她跟李丹学针线,缝师父道袍上松了的扣子,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认真。
李丹本来就是个温婉的人,在山里,这种温婉发酵了,变成一种恬淡。
她照顾师父起居,煎药,按摩。
下午阳光好时,就坐在院子里,给师父读《道德经》。
声音轻轻的,像山泉。
有时念着念着,师父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丹就停下来,给他盖好薄毯,坐在旁边守着。
第三天傍晚,师父在休息,李丹拉我去后山。
我们沿着小溪走,水声潺潺。夕阳把山峦染成金色,归鸟成群飞过。
走到一处潭边,李丹忽然从背后抱住我。
“顶峰。”她把脸贴在我背上。
“嗯?”
“这几天像做梦一样。”她说,“好的那种梦。”
我转身看她。她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夕阳的光,有泪在打转。
“原来总觉得缺什么,缺钱,缺地位,缺安全感。”
她轻声说,“可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却觉得......什么都不缺了。”
我抱住她。
山风很轻,带着草木的清香。
鸟鸣很远,若有若无。潭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我们什么也没说,就站在那儿,抱了很久。
那一刻,觉得什么官司,什么钱财,什么前程,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怀里这个人,重要的是这片山,重要的是此刻的安心。
在我上山第六天的傍晚,师父状态突然变好。
脸色红润,眼睛明亮,说话中气足。
他把所有徒弟又叫来要给大家“说说话。”
其实师父就说了一句话,“我要走了,活了148年够本了,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那晚,我们都没睡。
红红泡了茶,但没人喝。
李丹找出针线,继续缝师父道袍的扣子——这次针脚整齐多了。
我静坐,但心静不下来。
小陈蹲在院子里,望着师父的房门。
夜深了。
山里真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
天蒙蒙亮。
我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师父房门口。
师父盘腿坐在炕上,双目微闭,嘴角带着笑。手放在膝盖上。
像睡着了。
枕边有封信。
信封是黄纸的,上面三个毛笔字:顶峰启。
我打开信。
字是毛笔写的,工整,有力,不像一个148岁老人的手笔。
顶峰吾徒:
我走矣,勿悲。活了148年,该见的见了,该经的经了,无憾。
所传功法丹方,望你善用。救人可,牟利不可。
诸师兄妹,望你善待。他们都是苦命人,给条活路,便是功德。
我一生历经五朝,见惯生死,终悟得一理:人能好好活着,便是最大功德。
你之劫难已过,往后日子,惜眼前人,做本分事,足矣。
不必立碑,无需祭奠。
他日有缘,自会再见。
师:归真 绝笔”
按师父嘱咐,不做法事,不烧纸钱。
徒弟们在后山选了处向阳坡地,挖了个坑。
坑不用深,师父说,贴近地气就好。
下葬那天,二十三个人都来了。
没有棺材,就用草席裹了,铺上师父常用的那床薄被——李丹昨天刚晒过,有阳光的味道。
放下去,填土。
一锹一锹,黄土盖上去。
没人哭出声,但都在流泪。
阿芳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
老杨用独腿站着,泪顺着黑脸往下淌......
哑巴不会哭出声,就张大嘴,无声地哽咽......
红红和李丹采来野花,编成花环。
白的山菊,黄的野蔷薇,紫的二月兰,还有几枝青翠的松柏。
我心里默念说:“师父,走好。您交代的事,我一件不忘。”
大家齐齐跪下,磕三个头。
起身时,太阳正好升到头顶。
阳光照在新坟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