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才叫惨。树皮吃光了,草根吃光了。人都往陕西跑,路上全是人,跟蚂蚁一样。”
“走着走着,就有人倒下去。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他顿了顿。
“有的尸体......被割了肉,就吃了。”
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亲眼看见的。几个人围着个死人,用刀割......我不敢看,拉着苏氏和孩子快走。”
“晚上冷啊,零下十几度。有人把死人堆起来点火烧,烤火。那火烧得,噼里啪啦的,有一股怪味。”
师父看着我。
“他们管那叫人煤。”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下去。人煤?把死人当煤烧?
“苏氏和孩子......就是在逃荒路上走散的。我去找吃的,回来他们就不见了。”
“我找了半个月,没找到。”
他说得很平淡,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就在我快饿死的时候,遇到了清虚道长。他给我一口粥,问我愿不愿意上山。”
“我说愿意。只要能活。”
“这一住就是八年。这山里清净偏僻,日本人也不来,国民党也不来。每天就是采药、种地、练功,心慢慢静了,身体也慢慢好起来。”
师父看着我。
“我不是找地方修炼,就是想能安生地活几年,死了能找个清净的地方埋了。”
“49年解放了,共产党来了,开始土改分地、登记人口,最后让我们回老家......那时候我快八十了,也该落叶归根。”
“我就回开封了。老了,干不动农活,我识几个字,会一些医术,村里人照顾我,就当了乡村医生。”
茶已经凉了。
“后来搞运动,破四旧。我因为当过道士,被揪出来批斗,说我是‘牛鬼蛇神’。不过在村里还好,都是乡里乡亲的,也不往死里整你。”
“可外来的革命小将就没那么客气了。”
师父的眼神变得复杂。
“就在那时候,认识了一个人——老邱。”
“老邱是省里的大领导,也被下放到我们村。省里的革命小将过来给他搞武斗,把他腰都打折了,躺在炕上起不来。”
“村里没人敢管,怕受牵连。我看他可怜,就让他住在村里的医务室,偷偷给他治。”
“我俩在一块住了小两年。老邱被打得难受,疼得晚上睡不好觉,就聊天。聊什么都聊,聊他这辈子,聊他见过的世面,聊的最多的就是女人......”
师父笑了笑。
“聊女人.....聊女人就会忘记疼了。”
“我用山里学的功夫,加上草药,一点一点给他治。治了一年多,他能下地了。”
“后来他平反了,回省里当了书记,又调到南方,最后去了北京。”
“他让我去北京,我没去。山里住惯了,受不了城里的热闹,也不给人家添麻烦。”
我想起新闻里常看到的那个名字,那个常出现在重要场合的白发老人。
原来是他。
师父看着我,看了很久。
“孩子,上次我们见面,我知道你有此一劫。但是道家讲究无为,该过去自然能过去,在里面待待也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
“可是那姑娘不认命啊。”
他看向厨房。李丹正蹲在地上洗菜,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胳膊。
“为了你,在我这跪了一晚上。山里晚上冷啊,她就跪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的。”
“我让她起来,她说不起。她说师父,您不答应救他,我就跪到死。”
师父的眼睛有点湿润。
“看着她,我就想起了我的表嫂......想起她卖女儿时的眼神,想起她咬出血的手背。”
我心里一紧,像被什么攥住了。
“我说我救不了,她说心诚则灵......”
师父摇摇头,又点点头。
“多好的女人啊,孩子,你命好啊......”
“没办法,我就给老邱打了个电话。”
师父看着我。
“师父......谢谢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谢。”
师父摆摆手,“我不是什么得道高人,只不过在清虚道长那里学了个皮毛。”
他望向远处。
“你看这终南山,现在漫山遍野都是修炼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分得清?”
“现在这么好的世道,不应该在这里虚度啊孩子。”
他转回头,看着我,眼睛很亮。
“老了,絮絮叨叨的,一辈子在脑子里跟过电影一样。今天又说多啦。孩子,安心在山上住几天吧,陪陪师父。”
师父像是说累了,说完就闭上眼睛开始养身。
中午饭是李丹、红红和小陈一起做的。
她俩在厨房忙活了两个钟头,端出来三菜一汤。鲍鱼炖鸡汤,干贝烧山笋,清炒野菜,西红柿鸡蛋汤——在山里,这算得上盛宴了。
师父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点。
“好吃。”
他说,“好久没吃这么丰盛了。”
山里天黑得早,也安静得很,八点多,外面就只剩风声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就陪着师父睡一张炕上。
土炕硬,被子薄,但我好像很久没睡这么踏实了。
天还没亮,师父就起来了。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睁开眼,看见师父已经盘腿坐在炕沿上,闭着眼,呼吸又轻又长。
我爬起来,穿上衣服。
山里早晨冷,哈气都是白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盘腿,闭眼。
像一缸浑水,慢慢沉淀,清了。
早饭后,师父让小陈去叫人。
师父安排师兄弟都过来,让我和大家都见见面。
他们都住在附近的院落。
红红和李丹在厨房忙活,准备中午的饭菜。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柴火噼啪作响,烟火气十足。
第一个来的是老杨。
他拄着拐杖,一条裤腿空荡荡的,但走得稳当。
五十多岁的样子,脸黑,皱纹深,但眼睛亮。
老杨是矿工,井下塌方压断了腿,工头不给治,扔在医院门口师父给捡回来的。
第二个是阿芳,她四十出头,身后跟着个姑娘,十八九岁,眉眼像她,低着头,有点怯。
第三个是哑巴。他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穿件旧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
哑巴是流浪到山里的,冻得快死了,师父救活了他,教他认药,现在方圆几十里的草药,他比谁都熟。
陆陆续续,来了二十三个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总之苦命人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