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露的岩石,枯黄的草木,远处寺庙的飞檐在雪中若隐若现。
像是另一个世界,远离尘嚣,宁静而古老。
又开了半个小时,路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片空地,停着几辆破旧的皮卡和摩托车。
空地旁边,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小路。
“车只能开到这里了。”李丹说,“剩下的路,要走上去。”
我们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
年货太多,我们三个人拿不完。
正发愁,山上已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欢快的狗叫。
不止老杨,几乎全庙能走动的人都下来了。
老杨打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笑得满脸褶子。
“刘师弟!可算来了!大伙儿从昨儿就开始念叨!”
他身后跟着,跛脚的老王,拄着单拐,却抢着要提最重的火腿箱子
“给我给我!我这只手有劲!”
哑巴母女:母亲四十多岁,比划着“欢迎”的手势,笑得腼腆;
女儿十七八岁,扎着麻花辫,冲晓君害羞地招手。
独臂的老陈,用仅存的右臂夹着两床毛毯,还试图再拿一袋火腿。
还有五六个年轻的师兄弟,都是师父当年收留的苦命人。
李丹眼睛瞬间就红了:“王哥,陈叔,小玲……你们都来了!”
老杨:“那可不!丹妹子你上回留的钱,我们买了发电机,晚上有电了!小玲她妈还学会用洗衣机了,天天念叨要谢谢你呢!”
哑巴母亲连连点头,拉着李丹的手不放,眼泪直掉。
晓君看得有些发呆,小声问我:“他们……都是师父收留的?”
“嗯。”我点头,“师父在世时,这山里收留了二十几个无家可归的人。有些身体残疾,有些命苦。师父教他们功夫,教他们认字,给他们一个家。”
行李很快被分完,众人簇拥着我们上山。
爬到一半歇脚时,老杨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师弟,有件事得跟你说……前阵子,山下来过两拨生面孔,说是搞什么‘旅游考察’,但问的都是庙里的事,还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眼神一凝:“什么人?”
“不像政府的人,也不像驴友。”
老杨皱眉,“穿得挺体面,但眼神飘忽,其中一个手上有疤,像道上混的。”
“记下车牌了吗?”
“记了,一个洛城本地的,一个……是省城的牌子。”
老杨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递给我。
我扫了一眼,记在心里,将纸片收起。
“我知道了。这事别声张,我处理。”
晓君察觉到我们神色严肃,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冲她摇摇头,示意没事,转身继续上山。
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年,恐怕不会太平静。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的山间空地,坐落着一座青砖灰瓦的庙宇。
不大,但很精致。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楣上挂着匾额,上面是师父的字——“知白守静”。
匾额被擦得锃亮,门口空地扫得干干净净,连石阶缝里的雪都清除了。
庙前是一片空地,种着几棵松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哑巴女儿小玲已经提前跑回去,此刻正和另一个女孩从厨房端出热腾腾的姜茶,一碗碗递给大家。
跛脚老王高声张罗:“行李放东厢!被子都晒过了!”
独臂老陈**则蹲在灶台边,炫耀似的掀开锅盖:“瞧瞧!山鸡炖蘑菇!就等你们来开席!”
整个庙里,洋溢着一种质朴而热烈的“家”的氛围。
每个人都在为我们的到来忙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真诚的喜悦。
李丹被几个女弟子拉走了,她们对李丹带来的年货很感兴趣,尤其是那些实用的东西。
“这毛毯厚实!”
李丹指挥着放置年货:“毛毯先放库房,吃食进地窖,糖果干货拿出来大家分一分……”
晓君站在庙门中央,有些无措,但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动容。
她显然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一群身体残缺、生活清苦的人,却因为我们的到来,像过年一样开心。
“靴子正好,我那双都穿破了。”
“火腿!好久没吃肉了!”
老杨拍拍我的肩膀:“走吧,先去看看师父。”
“好。”
庙不大,前后两进。
前殿供奉着三清,香火缭绕。
后殿是师父的灵堂。
灵堂很简朴,正中挂着师父的画像——是请画师根据照片画的,很传神。
画像下是供桌,上面摆着香炉、蜡烛、供果。
我点上三炷香,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父,”我在心里说,“我来了。”
“我没忘您教我的——知白守静。我知道世事复杂,但我也在努力守住本心。”
我站起身,看着师父的画像。
师父的眼睛很亮,像能看透人心。
我仿佛听到他在说:“孩子,路是自己走的。但记住——走得再远,别忘了为什么出发。”
今年春节,我老早就想着来山上陪师父。
这个仅仅与自己相处不长的师父,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给自己指了一盏明灯。
今年是他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应该过来。
另外我上山也是为了躲清静,春节无非迎来送往,交给红红他们吧。
自己希望好好思考一下以后的发展方向,希望师父的在天之灵给我智慧。
我在灵堂里跪了很久。
直到老杨进来。
“刘师弟,”他说,“饭菜准备好了,先去吃饭吧。”
“好。” 晚饭很丰盛。
饭菜摆了两大桌。山鸡炖蘑菇、腊肉炒野菜、红烧豆腐、蒸腊肠……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十足,香气扑鼻。
老杨举杯:“来!欢迎刘师弟一家回山过年!”
“欢迎!”
“干杯!”
酒杯碰撞,笑声回荡在山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