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志刚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我转身上楼。
二楼包厢里还残留着他的烟味和酒气。
我让服务生开了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混杂的味道,却吹不散我脑子里的迷雾。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楼下音乐震天响,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身体。
我到洛城才小半年时间,表面看起来,一切都好。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切有多脆弱。
赵建设父子的事,虽然赢了。
但也让我看清了这个城市的另一面——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我之所以能赢,不是本事有多大。
更多是运气,是天上那位师父临走前,给我留的那条“直通天庭”的机会。
现在郑志刚抛来了金矿。
这是机遇,也是考验。
我点了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里跳动,映着我的脸。
金矿。
这两个字太重了。
郑志刚说前期投资至少五个亿,钱不是问题。
最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郑志刚说消息一出来,电话就被打爆了,省里的、外地的、北京的、境外的……
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如果我接下这个矿,就等于站在了聚光灯下。
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我,明的,暗的,有关系的,没关系的。
金矿是块唐僧肉,谁都想咬一口。
我能守住吗?
我还有这种勇气吗?
我深吸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
郑志刚需要我。
我看得出来,他刚当上市长,想做事。
想改变洛城这个老工业城市的面貌,想打造“青年友好型城市”。
但这些都需要钱,教育、医疗、基础建设,哪个不需要钱?
以前靠土地财政,现在地产下行,土地卖不动了,地方财政都紧巴巴的。
家里有矿,而且还是金矿。
这是老天爷给洛城的机会,也是给郑志刚的机会。
他需要一个能帮他搞钱的人,不是白手套,是能合法合规把事情做漂亮的人。
就像左宗棠抬棺西征新疆,需要胡雪岩在后面源源不断提供军饷粮草。
我适合吗?
我想起栗晓书说过的话:“我们家都是当官的,有个做生意的也很好,自家人总比别人好,其实都是殊途同归,一个道理。”
如果接下这个事,就是捆绑上郑志刚的战车?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我能在洛城站稳脚跟,甚至走向更高的地方。
赌输了,可能万劫不复。
马克思那句话说得好:只要有百分之百的利润,人就敢践踏一切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金矿的利润,何止百分之三百。
那些人会怎么做?
我想起这才只是个开始。
更深的黑暗,更强大的敌人,都在后面。
我掐灭烟头。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第二天一早,茶舍二楼。
九点整,孙涛准时到了。
我这位老同学自从跟我干之后,有点春风得意,西装革履,走路带风。
“刘总。”
“坐。”我给他倒茶,“孙小梅那几个人,安排得怎么样?”
“红红经理昨天跟我说了。”孙涛端起茶杯,“已经安排到仓储中心,工资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三十,管吃住,五险一金都交。他们很满意。”
我点头:“那就好。这些人不适合抛头露面,安稳点最好。”
孙涛看着我,没说话,他在等我下文。
我喝了口茶。
普洱,陈年的,汤色红亮。
“孙涛,有件事要你去办。”我放下茶杯,“去了解一下市地矿局、还有地质调查队的情况。人员、技术、设备、还有……那些领导和技术骨干的底细、脾气秉性。”
孙涛眉头微皱:“地调队?刘总,你要搞矿?”
“不是一般的矿。”我压低声音,“洛城发现了个大金矿。”
孙涛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金矿?”他重复了一遍,“刘总,你不会是想……”
“郑市长抛来的橄榄枝。”我打断他,“必须认真对待……但我现在有个问题——金矿这行,水太深。咱们不懂技术,不懂门道,两眼一抹黑。”
孙涛点头:“是。开矿是专业活,而且牵扯的利益太大。”
“所以我要你去做件事儿。”我身体前倾,声音更低,“摸清地矿局和地调队的底,领导、总工、技术骨干,所有人的脾气秉性、业务水平、口碑、家庭情况,都要搞清楚,尤其是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专家,哪怕退休的也要找出来。”
“我需要知道这金矿的底细。”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事要秘密进行,不能打草惊蛇。金矿的消息现在还没公开,但肯定已经有人知道了,咱们一动,就会惊动那些人。”
孙涛沉默了几秒。
“刘总,你是担心……”
“我担心一切。”我苦笑,“郑市长把机会给了我,但机会背后是刀山火海。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省里的关系、北京的关系,外地的资本……我要是接下这个矿,就等于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孙涛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明白了。”他说,“地调队那边,我有熟人。咱们同学就有一个在地矿系统,跟我关系很好,能搭上线。另外,我还可以通过一些……”
他顿了顿,“灰色渠道。有些事,官方查不到,但民间有门路。”
“要快。”我说,“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如果最后决定做,不能临时抱佛脚。”
孙涛站起来:“我马上去办。”
“等等。”我叫住他,“还有件事。”
他回头。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我看着他说,“这件事牵扯的利益太大,什么人都有。你调查的时候,可能会碰到不该碰的东西。记住,是让你了解人而不是了解金矿的事情。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孙涛面容也认真了起来。
“刘总放心。我一定小心。”
“你认识的那些领导秘书、各委局长这个层次你不要惊动。”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我独自坐在包间里,又续了杯茶。
茶已经凉了,喝进嘴里有点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