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志刚点了根烟。
“洛城是老工业城市。钢铁、煤炭、机械……这些传统产业，都在萎缩。”
他吐出一口烟，“省里要求转型，市里提出要打造‘青年友好型城市’，口号喊得震天响，可怎么转？往哪转？”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姜林书记在会上专门提了。”他看向我，“要支持新业态。文旅、互联网、夜经济。你那个狮子玫瑰，还有正在搞的社交APP，我倒觉得是个方向。”
我心里一动。
姜林是市委书记，郑志刚这番话，不是闲聊。
“我们正在和成都那边谈加盟。”我顺着他的话说，“如果顺利，下半年会在成都和上海开分店。三线城市往一线城市输出品牌，这是个尝试。”
郑志刚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啊。”他身体前倾，“从洛城打到成都、上海去？这事要是成了，我给你开庆功会。”
“APP下个月上线。”我继续说，“‘洛城夜生活地图’‘特色街区打卡’，这些功能我们已经开发好了，旅游局那边，数据接口正在对接。”
“好！”郑志刚一拍大腿，“这就是互联网+文旅嘛！年轻人喜欢这个。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政策支持，直接找我。”
他又点了根烟，我们碰杯。
啤酒喝了不少，郑志刚的话多了起来。
从城市规划讲到招商引资，从产业布局讲到人才引进。
他语速很快，思路清晰。显然，对未来五年，他脑子里有完整的蓝图。
而我的项目，恰好嵌进了那张蓝图里。
九点半。
楼下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透过单向玻璃，能看到舞池里挤满了人，音乐通过地板传来微弱的震动。
郑志刚忽然坐直了身体，他的眼神变得很锐利。
“刘总。”他压低声音，“现在有个事，你看看能不能做。”
来了。
我放下酒杯。
“栾山县。”郑志刚吐出三个字。
他盯着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一个月之前，地质队在做常规勘探时，发现了金矿。”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储量不小。品位也高。省里已经备案了，下一步就是招标开发。”
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玻璃杯很凉，我的手心在出汗。
“金矿……”
我缓缓说，“我没搞过矿业。这是个专业活，水太深。”
“我知道。”
郑志刚点头，“你要是拍胸脯说你能干，我反而不敢找你了。”
他端起酒杯，没喝，只是在手里转着。
“栾山的底子薄。”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那里老百姓苦了这么多年，住在大山里面，面朝黄土背朝天。”
“现在好不容易发现个金矿，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他抬起头，眼神很认真。
“可你知道吗？现在盯着这个矿的，都是什么人？”
他冷笑，“省里的几家大矿企，外地的资本，甚至还有境外的基金。他们的算盘打得精啊——进去，挖金子，挖完了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什么？满山的窟窿，污染的水，还有一群失了地又没工作的农民。”
“我不允许这样。”
郑志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我想找个靠谱的企业。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去做这件事。”
他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开发要合规，环保要达标，还要真正惠及当地——建学校、修路、解决就业。利润可以少一点，但事情要做漂亮。”
我沉默地喝酒。
金矿。
两个字在脑子里炸开。
我想起二十年前，在深圳听一个矿老板吹牛。
他说，开矿就是挖钱，挖一天，够普通人挣一辈子。
我也想起新闻里那些矿难，黑色的洞口，哭嚎的家属。
还有那些因为开矿一夜暴富，又因为赌博吸毒倾家荡产的人。
“投资不小吧？”我问。
“前期勘探、设备、手续，少说也得五个亿。”郑志刚说，“但回报也大。保守估计，那个矿的产值，一年能有二十个亿。”
钱倒不是问题，关键是牵扯的利益太大，涉及到的人太多。
“郑哥。”我放下酒杯，直视他，“这事有多少人盯着？”
郑志刚笑了。
笑容里有几分冷意。
“你说呢？”他反问，“消息一出来，我办公室的电话就没停过。省里的领导打招呼，外地的老板托关系，甚至还有从香港、新加坡打来的。但我一个都没答应。”
“为什么选我？”
问题抛出去，包厢里更安静了。
楼下的音乐隐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郑志刚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
“因为我需要自己人。”他开口，一字一句，“也因为你聪明。赵建设父子那件事，你处理得漂亮。该狠的时候狠，该收的时候收。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你懂规矩。”
规矩。
两个字，千斤重。
我懂他的意思，不是法律的规矩，是游戏规则。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是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碰。
是知道，在这个棋盘上，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
“这不是小事。”我最终开口，“我得实地去看，找专业的人评估。还要考虑资金、团队、风险……给我点时间。”
郑志刚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明显，肩膀垮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当然。”他说，“你好好考虑。但我得提醒你——时间不等人。招标最晚下个月启动，你有三周时间做决定。”
三周。
二十一天。
决定要不要跳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我们又喝了会儿酒。
但金矿两个字，一直悬在头顶。
像一把剑。
十点钟，郑志刚看了看表。
“还有个事。”他放下酒杯，“上次你引荐的邱老，帮了大忙。我想去一趟北京，当面表达感谢。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我看着他。
这是第二个邀请。
比金矿更微妙。
“时间？”
“最好是周末。”他说，“能当面汇报一下工作，能吃顿饭最好。”
我沉默了几秒。
“好，我给邱老约一下，看看能不能最近安排时间”
郑志刚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
“刘总，谢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你别想着是给你点甜头，我也找个白手套。真想在市长的位置上干点事，也是需要钱的。你是干大事的人。”
我握住他的手。
送他到楼下，车子已经等在门口，是一辆黑色奥迪，车牌很普通。
他坐进车里，车窗摇下来。
“你好好考虑考虑。”
他说完，车窗摇上去，车子开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