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涛听完我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刘总,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明白了。这开矿的门道,真是深不见底。那些人如果想让你干不成,太简单了——把储量往小说,把品位改低,把开采难度夸大。随便哪个数据动动手脚,就能让外行望而却步。然后他们自己悄没声地把矿接下来,闷声发大财。”
我笑了笑:“你现在才明白?”
孙涛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哪懂这些弯弯绕,现在跟着你,真是长见识了。”
“所以我才花这么大功夫去调查这些人。”
我点了点桌上的报告,“金矿不是开酒吧。矿要是踩坑里,几个亿都能打水漂,还得惹一身骚。”
“老金这个人……”孙涛翻到金白青那页,“按你所说,性格这么耿直,肯定不合群。单位里那些拉帮结伙、吃肉喝汤的事儿,肯定没人带他玩儿。为啥?怕他的一口汤,坏了人家一锅肉啊。”
“我要的就是这种人。”我盯着孙涛,“技术高超,不说假话。你想想,他在地调队干了一辈子,洛城地下有什么矿,矿脉怎么走,品位如何,开采难度多大,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北京请来的大专家,名气再响,也比不上他对这片土地的了解。”
孙涛点头:“这倒是,本地人了解本地事。”
“不过……”我话锋一转,“昨天我去了趟栾山,见着了毛万秋。这个县委书记不简单。”
我把在栾山的经历简单说了说。从下午等到晚上,从一个人吃饭到被灌得七荤八素,从毛万秋的热情周到到乔冠亚的欲言又止。
孙涛听得直皱眉:“这么不给面子?郑市长都打招呼了。”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我说,“我判断,这个矿的储量可能巨大。大到连毛万秋这种老油条都不敢轻易表态。你想他哪怕给郑市长一点面子,至少也该让我去矿点看看,了解一下情况吧?可他连这个口都不松。”
孙涛若有所思:“你是说……这里面水很深?”
“深不见底,也可能利益巨大。”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所以我现在不急着决定干不干。当下最要紧的,是把这里面的事情搞明白。给郑市长一个交代,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我们需要金白青这样的人。”我转过身,“他穷,他不得志,但他敢说真话。他妻子的病需要钱治,这是他的软肋,也是我们的机会。”
孙涛眼睛一亮:“雪中送炭!”
“对。”我坐回椅子上,“但怎么帮,有讲究,直接给钱太俗,以他的脾气,可能不会接受。而且他会觉得我在收买他,心里会有芥蒂。”
“那怎么办?”
“帮他妻子治病。”我说,“以匿名资助的方式。等他接受了治疗,病情稳定了,我再出面。”
孙涛想了想:“人人都有自己的软肋,你是要他的一句实话。”
“对。”我笑了,“真话最值钱。尤其是在这个真假难辨的圈子里。”
我拿起手机,找到林薇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刘总,稀客啊。”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还有一丝慵懒,“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林薇是我公司的法律顾问。政法大学周教授的博士,智商情商都在线。更重要的是,她在北京的关系网很广,从部委到高校到医疗系统,都有门路。
而且,我们之间……有点特殊的关系。
“有事需要你做。”我开门见山,“有没有协和医院的关系?”
“协和医院?”林薇顿了顿,声音正经了些,“什么情况?”
“有个重要的人,需要看病。嗜铬细胞癌,晚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病……很麻烦。”林薇的声音严肃起来,“协和是国内最好的,但费用很高。而且很多药不进医保,全是自费。”
“钱不是问题。”我说,“只要能治。”
林薇想了想:“我有个建议。协和医院国际部,环境好,服务好,专家也是最好的。但价格高,没有国际保险的话不报销。”
“多贵?”
“前期检查加治疗,至少准备一百万,后续……看情况,可能还要更多。”
“可以。”我毫不犹豫,“你帮我安排,所有费用我出。”
林薇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玩味:“刘总,你这是又要做什么大事啊?”
“我是唯利是图的商人。”我也笑了,“无利不起早。”
“明白。”林薇说,“你把病人资料发给我。我联系医院,安排住院,需要我派人接吗?”
“你必须亲自对接,把关系搞好。”我强调了一下,“要重视。病人自己过去,你帮忙联系医院,安排护工,一条龙服务。”
“另外,”我说,“你以协和医院匿名资助的方式联系,不要说是我。”
“匿名?”林薇不解,“那病人怎么知道是你帮的忙?”
“到时候我会去北京,当面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我仿佛能看到林薇那双聪明的眼睛在转动,她在分析我的意图。
“明白了。”林薇说,“你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啊。”
“算是吧。”
“行,我这就去办,病人资料发我邮箱。”
“好。”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孙涛看着我:“刘总,这样能行吗?”
“试试看。”我说,“金白青这种人,重情义。救他妻子的命,比给他多少钱都管用。”
“那栾山那边,我什么时候去?”
“明天。”我说,“早去早回。记住,低调。找你在栾山卖酒的那些老客户,他们消息灵通。打听一下毛万秋和乔冠亚的真实口碑,还有这几年开矿的都是些什么人。”
“明白。”
孙涛起身离开。
办公室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翻开那份报告,又看了看金白青的照片。
那双专注的眼睛,像能看透地下的秘密,这样的人,才是我需要的。
不是那些只会搞关系的官僚。
不是那些只顾捞钱的专家。
而是一个真正懂行、敢说真话的“孤臣”。
我拿起笔,在报告最后那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专业才是王道。真话最值钱。”
写完,我放下笔。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