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白青选的位置很好——
靠窗,光线好,能看见胡同里的行人,又在安静的角落。
这是个懂得平衡开放与私密的人。
林薇率先走过去,我也跟上。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
他比我想象中清瘦,穿一件浅灰色夹克,洗得干净,熨得平整。头发花白,理得整齐。
金白青脸上肤色是长期野外工作特有的健康黝黑,五官端正,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异常清澈明亮。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白瓷杯飘着热气。
茶杯旁摊开一本《地质学报》。
一双修长干净的手随意放在桌上,指甲修剪整齐。
“金工,抱歉让您久等。”
林薇走到桌前,声音温和。
金白青从容起身,动作不疾不徐。
“没有,我也刚到。”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些许地方口音。
他先和林薇轻轻握手,然后转向我。
“金工,您好。我是林薇的同事刘顶峰。”
“刘总,幸会。”
他和我握手。
我们在对面坐下。
金白青抬手示意服务员,对走过来的大姐说:“来一份羊蝎子,再来几样青菜。刘总,喝点吗?”
我笑着说,“好,陪您喝点。”
“那就来瓶牛栏山。”金白青又点了几样下酒凉菜。
服务员很快端上凉菜:油炸花生米焦黄喷香,拌萝卜皮红油赤酱,拍黄瓜蒜末堆得恰到好处。
盘子是普通的白瓷盘,洗得干净。
“先垫垫,羊蝎子锅马上来。”服务员放下菜,又去忙了。
金白青拿起筷子示意:“刘总,林律师,别客气。”
我夹了颗花生米,嚼得脆响。
林薇则夹了片萝卜皮,小口吃着。
“金工,”我放下筷子,“林律师都跟我说了。嫂子的情况稳定了,这是大好事。”
金白青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多亏了林律师,还有基金会。不然,我真不知道……”
他话没说完,端起茶杯将最后一点茶水喝尽。
“缘分。”我简单地说。
这时服务员送来了牛栏山,还有林薇点了瓶白冰洋饮料。
金白青拧开瓶盖,拿过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开始倒酒。
倒满两杯,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金白端起酒杯:“林律师、刘总,感谢你们的帮助。”
玻璃杯轻轻一碰。
声音清脆。
我们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牛栏山顺着喉咙烧下去,带起一股暖意。
金白青喝得干脆,放下杯子时脸颊微微泛红。
“刘总海量。”他又给给满上。
“这二锅头酒,就得这么喝。”我说,“细品慢酌,反倒没意思了。”
林薇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偶尔看看我们。
她像个最称职的旁观者,既在场内,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时服务员端着巨大的不锈钢锅过来,“砰”一声放在桌子中央的电磁炉上。
锅里堆着小山似的羊脊椎骨,浸泡在油亮的浓汤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厚重的香料味被热力激发,混着羊肉的醇香,瞬间盈满四周。
“您的锅!慢用!”服务员打开电磁炉,汤汁立刻沸腾起来。
“来,趁热。”金白青拿起长筷,从骨头堆里夹起一块肉多的,放到我碟子里,“这块好,啃着过瘾。”
我没客气,直接上手。
骨头滚烫,肉炖得酥烂脱骨,轻轻一撕就是一大条。
入口是浓郁的咸鲜和层层递进的麻辣,咀嚼间,羊肉本味的醇香才慢慢返上来。
“香。”我啃完一块,嘬了嘬手指,“还是这玩意儿吃着痛快。”
金白青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眼角皱纹舒展。
“是吧?大饭店做不出这个味儿。少了烟火气。”
他自己也夹了一块,吃得仔细,把每一丝肉都从骨头上剔干净。
那是珍惜食物的人才会有的吃相。
我们又干了一杯。
第二杯酒下肚,话匣子松动了些。
“金工是洛城本地人?”我夹了颗花生米。
“土生土长。”他点头,“家就在伏牛山脚下。小时候满山跑,石头缝里抠水晶,河沟里捡雨花石……可能那时候就跟石头结下缘了。”
“所以报了矿大?”
“嗯,中国矿大,勘探专业。”
他说起这个,眼神亮了一下,“那时候能考上大学就是光宗耀祖。我们县里,好几年才出一个。”
“听说您还读了研?在北京校区?”
“是,保送的。”
他语气里有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自豪,但很快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那时候北京校区条件艰苦,但老师们好,学问扎实。我导师常说,搞地质的,脚底板下出真知,报告上的每一个数据,都得对得起自己走过的路,敲过的石头。”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挺了挺背。
那是深植于骨子里的职业骄傲。
“敬您导师。”我举杯。
“敬我导师。”他端起杯子,这次碰杯的声音更清脆了些。
第三杯酒。
酒精开始真正发挥作用。
金白青脸上的红晕更深,眼神也柔软了些。
他看看旁边安静喝着北冰洋的林薇,忽然问:“林律师不常吃这个吧?”
林薇微微一笑:“很少。今天托金工的福。”
“这东西,女孩子可能觉得粗犷。”
金白青说,“但我老婆……她以前也爱吃。我每次来北京,回去总会给她带两包真空装的,她嘴上嫌油大,每次都吃得开心。”
他的声音低下去,眼神有些发直,“……可惜,她现在吃不了这些了。”
气氛微妙地沉了一下。
就在这时,旁边那桌几个年轻人爆发出一阵笑声,其中一个讲了什么笑话,引得同伴拍桌。
声音有些大,金白青像是被惊醒了,迅速收回思绪。
林薇伸手去拿茶壶,想给我们添茶。
可能是动作稍急,手肘碰到了她面前的北冰洋瓶子。
橙黄色的汽水瓶摇晃两下,没有倒。
但金白青突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温和或感伤,而是变得锐利、清醒,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刘总。”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咱们酒也喝了,饭也吃了。有些话,我想问问您。”
我放下手里的骨头,用纸巾擦了擦手:“金工请讲。”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钟。
金白青然后一字一句地问我。
“您费这么大周折,帮我老婆治病,安排最好的医院,现在又坐在这儿陪我喝酒……您到底,图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
隔壁桌的笑声,后厨的炒菜声,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退到很远的地方。
桌上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
林薇拿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但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看着金白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