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五十多岁的地质工程师,此刻背挺得笔直,眼神像两把淬过火的钻头,要穿透所有伪装,直抵核心。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金工,”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您的手,是拿地质锤、画勘探图的手。您这双眼睛,是看山看石看矿脉的眼睛。”
我顿了顿,迎上他逼视的目光。
“我刘顶峰的手,是做生意的手。我这双眼睛,是看人看事看机会的眼睛。”
我拿起酒瓶,把我们两人的杯子再次斟满。
“我帮嫂子治病,是因为林律师告诉我,有一个地质工程师,他老婆病得很重,他走投无路。而我,恰好有能力帮这个忙。就这么简单。”
金白青的嘴唇抿紧了。
“至于我图什么……”我把酒瓶放下,直视着他,“我图的是,今天能坐在这儿,跟您金白青——洛城地质队最好的工程师,心平气和地吃顿饭,说说话。我图的是,您能把我当个可以说话的人,而不是又一个想从您这儿套话、挖矿的生意人。”
我端起酒杯,但没有喝。
“金工,这世上的帮助,分两种。一种是交易,今天我帮你,明天你帮我,清清楚楚,互不相欠。另一种……”我看着他,“是我想交您这个朋友。朋友之间,不讲‘图什么’,只讲‘该不该’。”
金白青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绪,多年的压抑和最近的绝处逢生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理防线变得异常脆弱,又异常敏感。
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
良久,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极其绵长,仿佛要把肺里积攒了多年的浊气都排空。
然后,他端起面前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重重落在桌上。
他抹了抹嘴,眼眶有些发红。
“刘总……”
他的声音沙哑了,“您这话,我信。”
第四杯酒下肚,金白青的眼神变得悠远。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沸腾的火锅,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胡同。
路灯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这一辈子,说起来简单。”
他的声音像一条疲惫的河,开始缓慢流淌,“生在伏牛山脚下,长在石头堆里。八七年考上矿大,那是我们县里的荣耀。”
他的眼神有些飘远。
“导师想留我在北京,进部委的研究所。前途光明。”他顿了顿,“可我没留。”
“为什么?”我问。
“为了我老婆。”他说得很自然,“她是我高中同学,师范毕业回了洛城当老师。她家里就她一个女儿,父母身体不好,离不开人。北京……太远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回了洛城,进了地质队。那时候的地质队,还是实打实干事业的。”
他说着,眼里有了光,“我年轻,肯吃苦,背着仪器爬遍了洛城的大小山头。晚上睡老乡家,点汽灯整理数据。那时候真干出点东西,发现了好几个有潜力的矿点。”
那是他职业生涯里,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领导重视我,不到三十就提了副队长。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这么顺顺当当地走下去,搞我的专业,为家乡找矿……”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市场化了。”
他的语气陡然下沉,“地质队也要找饭吃。怎么找?我们手里有矿。”
他看着我,眼神灼灼:“刘总,您说,矿是什么?在我们搞地质的人眼里,矿是地壳运动的产物,是几亿年几十亿年才形成的自然宝藏。它的品位、储量、埋深、开采条件,是客观存在的数据!不是橡皮泥,想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
他的声音高了些,但很快控制住,压低嗓音。
“可他们不这么看。在他们眼里,报告就是一张纸,数字就是几个可以随便改的符号。签个字,几十万上百万的好处费就到手了。不签?有的是办法让你签。”
“我金白青,没别的本事,就认死理。报告上的数据,是我带队实地勘测、采样、化验、反复计算得出来的。它是什么样,我就怎么写。让我改?除非我眼睛瞎了,良心也瞎了!”
他说得激动,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
林薇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金白青没看茶,咳嗽平息后,喘着气继续说。
“于是,我就成了那个‘不懂事’、‘死脑筋’的金白青。领导要签字的报告,绕着我走。有‘好处’的‘项目’,没我的份。提拔?我这个副队长,一当就是三十年!”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我面前颤抖着:“我熬走了五任队长!他们有的高升了,有的下海发财了。只有我,还钉在这个位置上,像个笑话!”
他的眼眶红了。
“单位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从羡慕到同情,从不解到……嫌弃。评职称?比我晚来十多年的都评上正高了,我前两年才勉强给了一个。”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不是要那点工资,我是……我是搞技术的啊!职称是对我三十年工作的一个交代!连这个,他们都卡我!”
他用手背抹眼睛。
“这还不算。恐吓电话,半夜砸窗户,自行车胎被扎……我都经历过。最狠的一次,几个人把我堵在下班路上,刀子抵着腰,说再敢‘乱说话’,让我老婆孩子‘小心点’。”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怕。我告诉他们,我金白青贱命一条,但我勘出来的数据,一个字都不会改!有本事,你们现在就捅死我!”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却有骇人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