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敢。可能觉得不值当。也可能……怕我留后手。”
他扯了扯嘴角,“从那以后,消停了一阵。但我在单位,彻底成了空气。”
他沉默了很久,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些,我都能忍。”他再开口时,声音里是无尽的疲惫。
“我跟我自己说,金白青,你是对的。你对得起国家发的工资,对得起学的专业,对得起脚下这片土地。我老婆也支持我,她说,老金,咱们穷点没关系,晚上睡觉踏实。”
“可是……”
他的眼泪滚了下来,“人这辈子,不是光靠‘踏实’就能活的啊。”
“我儿子,在深圳,学计算机的,进了家大公司。可深圳房价多高?他攒的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去年吹了,为啥?没房子。他不敢结婚,不敢要孩子。我这个当爹的,一点忙都帮不上……”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去年,我老婆查出来……癌。晚期。”
这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手术、化疗、靶向药……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我们家那点积蓄,两个月就见底了。我拉下脸去求亲戚,借遍了所有人。单位?呵呵,象征性给点补助,连一个月药费都不够。”
他放下手,脸上泪痕纵横,眼神空洞地看着我。
“刘总,您知道什么叫绝望吗?就是你坚持了一辈子你觉得对的东西,最后发现,它换不来老婆的命,换不来儿子的未来,甚至换不来一句公平的对待!”
他伏在桌上,压抑地呜咽起来。
我和林薇都没有说话。
良久,哭声渐息。
金白青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脸,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却奇异地清明了些。
“后来,林律师找到了我。”他看向林薇,目光里是纯粹的感激,“基金会,匿名捐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药……刘总,林律师没跟我说是您。但我不是傻子。”
他转向我,眼神坦诚得近乎残忍。
“现在,我等到这顿饭了。刘总,我老婆的命,是您救的。这份情,我金白青记着,拿命还都行。”
他深吸一口气:“但您要是想用这个,换我在矿的事情上说假话,做假报告……对不起,我做不到。栾山那个矿……它太大了。我不能拿国家的东西,还我私人的债。”
他说完了。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经历,所有的坚持和痛苦,都摊开在这张桌子上。
他看着我,等着回答。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酒瓶,把我们两人的杯子,再次缓缓斟满。
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金工,”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稳定,“您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
“您问我图什么。”我放下酒瓶,“我跟您交个底。我刘顶峰,是个生意人。生意人逐利,天经地义。”
金白青的眼神暗了暗。
“但我逐利,有自己的规矩。”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不害命。第二,不坑国。第三,钱要赚在明处,赚得长远。”
他眉头微蹙。
“林律师找到您,安排基金会救助嫂子,是我安排的。”我坦白地说,“为什么?因为您是唯一一个在栾山金矿的初步勘察报告上,拒绝签字、坚持真实数据的技术负责人。”
金白青嘴角抿紧了。
“帮她,最初的目的,确实是为了接近您,为了您脑子里、档案袋里关于那个矿的真实情况。”
我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
“但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嫂子能好转,是好事。这份人情,您记不记,是您的事。但我刘顶峰做事——”
我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不拿救命的事当筹码,更不拿这个要挟人。那是畜牲干的事。”
金白青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所以今晚这顿饭,这酒,咱们喝的是交情,不是交易。”
我重新端起酒杯,“我敬您,敬您这份干了三十年、没被磨平的轴劲儿,敬您这份到死都敢说真话的骨头。”
说完,我仰头,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酒液滚过喉咙。
金白青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也端起杯子,同样干得一滴不剩。
酒杯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总,”他抹了抹嘴,眼神复杂,“您……到底想知道什么?”
终于,到正题了。
我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栾山那个金矿。我想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矿?真实的品位、储量、开采难度,价值有多大?省里那份评估报告,说它价值百亿,是怎么回事?”
“金矿”两个字一出口,金白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放在桌上的手下意识地握成拳,目光迅速扫了一眼周围,身体微微后靠,重新进入了那种本能的警惕状态。
“刘总,”他压低声音,“我就知道……这看病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钱是基金会出的,干净钱,救命钱。”
我纠正他,“跟我问矿,是两码事。但我也不瞒您,我既然知道了这个矿的存在,又有机会参与,我就必须知道最真实、最准确的信息。我不打无准备的仗。”
我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金工,我调查过。我敬重您的人品,相信您的专业。我要是只想搞关系、走后门,北京城里有的是能递话的人。我就不用坐在这儿,跟您啃羊蝎子、喝二锅头了。”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今天,我就是想交您这个朋友,听您一句实话。至于嫂子的治疗,您放宽心,不管这个矿的项目我最后能不能参与,能不能做成,我都负责到底。这不是条件,这是承诺。”
金白青和我对视着。他的眼神剧烈闪烁,充满挣扎、怀疑,还有一丝被理解和尊重的动容。
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绪,多年的压抑和最近的绝处逢生交织在一起。
沉默在蔓延。
终于,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刘总……”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在洛城地调队干了一辈子。栾山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人了。”
他停顿一下,眼神变得悠远。
“这个金矿……它的价值,是能要人命的。”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有千钧重。
“从发现苗头到现在,十几年了,上上下下多少人盯着?那是一张网,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网。你一个外地人,还不是干这行的,你往里闯?那不是找死,是挡别人发财的路!”
他的语气急促起来,带着警告。
“我就想听句实话。”
我的声音依然平稳,“能不能干,怎么干,那是我该掂量的事。但我得知道,我掂量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金白青盯着我,看了许久。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喉结上下滚动。
“这个矿,我带着人,前后勘察了十几年。打过的钻孔,采过的样本,堆满了半个仓库。”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异常清晰。
“保守估计,黄金储量,按现在的国际金价折算,价值……三千个亿。”
三千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