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海淀区阜成路的荣豫餐厅门口停下时,正好十二点整。
林薇已经等在门口。
她引我们上二楼,推开“豫韵阁”的门——包间不大,但胜在私密。
八人桌只摆五副餐具,空间宽裕。
“郑市长,这家店口碑不错,但有几个特色菜还不错。”
我侧身引路,“主要是离得近,从这儿到玉泉山一路通畅,不耽误您下午的事。”
郑市长扫了眼包间陈设,点点头:“清净,挺好。”
菜上得极快——显然是路上林薇打电话算准时间提前准备的。
洛阳燕菜:萝卜丝雕成牡丹花形,在高汤里绽放,底下藏着海参、蹄筋、鱿鱼丝。
汴京烤鸭(小份):不是北京烤鸭的吃法,鸭肉片好配甜面酱、葱丝、荷叶饼。
道口烧鸡(半只):鸡皮金黄透亮,筷子一抖骨肉分离。
荆芥拌豆腐丝:荆芥是当天从河南运来的,那股独特的香气在北京少见。
闷罐肉:豫西黑猪肉,三小时慢炖,肥肉透明如琥珀。
清蒸丹江鱼头:十几斤的鳙鱼只取鱼头,蒸得恰到好处,鱼眼珠子还是凸的。
大葱烧海参:鲁菜做法,但用的河南大葱,葱白甜得能当水果吃
酸辣广肚:广肚发得厚实,酸辣汁调得开胃
芝麻叶面条:汤是用两只老母鸡、半只金华火腿吊了八小时的高汤
开封灌汤包(一笼)
胡辣汤配油馍头(小碗)
没有龙虾,没有鲍鱼,没有“高档菜”。
但懂行的人知道——越是简单的菜,越考验功夫;
越是不起眼的家常菜,越藏着真佛。
“郑市长,还喝点吗?”我一边倒茶一边问,其实是明知故问。
“中午就不喝了,下午还要见邱老。”
郑市长拿起筷子,“在家天天应酬,出来就想吃口家常的。”
他夹了块闷罐肉,在嘴里慢慢咀嚼,“嗯,味道不错。”
饭桌上话不多。
郑市长吃饭很快,但吃相斯文。
林薇和焦莉莉几乎不说话。
她们会在郑市长或我说话时适时点头,在我添茶时轻轻转动茶杯,在郑市长目光扫过时保持得体的微笑。
她们像舞台上最优秀的配角——不抢戏,但每时每刻都在戏里。
半小时不到,郑市长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嘴:“吃好了。”
几乎同时,我们都放下了筷子。
我看了眼手表:12点28分。
到玉泉山约好的三点还有充裕时间。
林薇笑着对焦莉莉说:“莉莉,听说这饭店老板收藏了不少老物件,明清的家具、民国的账本什么的。咱们带李秘书参观参观?”
李树涛是聪明人,立刻起身:“好啊,正好走动走动,消消食。”
三人离开包间。
门轻轻关上,锁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舞台幕布拉上。
房间里只剩我和郑市长。
我给郑市长续上茶。
茶是明前信阳毛尖,水温85度,茶汤清澈见底,茶叶在杯子里根根竖立。
“郑市长,”我递了根烟过去,自己也点了一根,“有件事,得跟您详细汇报。”
“你说。”他接过烟,我帮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吐出,眼睛透过烟雾盯着我。
我把金矿的事情从头说起。
从怎么见的毛万秋,怎么在栾山县委招待所被灌下一斤茅台,怎么醒来后发现头昏脑涨、矿根本没看成。
我说得很细,“他的态度很明确,不欢迎我参与。灌我酒不是热情,是警告——意思是‘这潭水深,你别蹚’。”
我多少有点意气用事,加了点个人情绪。
郑市长静静听着,烟灰积了很长一截。
然后说到金白青。
我说这个名字时,郑市长夹烟的手顿了顿。
“金白青……他是?”他问。
“地调队的副总工。”
我把烟灰弹进烟缸,“80年代的中国矿大研究生,在副总工的位置上干了快三十年。技术过硬,性格耿直,所以一直升不上去。”
“三十年没动?”郑市长的声音很平静,但太平静了反而透出凝重。
“没动。就是因为他性格耿直,不愿意和别人同流合污,所以上下都排挤他。”
我盯着他的眼睛,“省里评审通过的报告,栾山金矿的储量黄金按现价算大概100亿。但金白青的判断,”我顿了顿,一字一顿,“真实储量保守估计价值——”
我让这个数字在空气里悬浮了两秒。
“3000亿。”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郑市长那根烟烧到了滤嘴。
他没动,任由烟灰断落。
“3000亿……”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分量,“这帮人……良心都喂了狗。”
我把烟摁灭,“金白青说,参与评审的七位专家,估计全军覆没。地矿局从上到下都知道报告是假的,但没人敢说——”
我看着他:“说了,就断了一整条利益链上所有人的财路。从县里到市里,从地矿局到评审专家,甚至可能……”
我没说完,但郑市长听懂了。
“包括省里?”他问。
“他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是这个意思。”
我重新点了根烟,“所以我现在很为难。我如果牵头拿下矿权,等于一只脚踏进雷区——明枪暗箭,全得我来扛。郑市长,我才几斤几两?根本扛不住。”
郑市长终于掐灭那根烟头,动作很慢,很用力,像在碾死什么虫子。
“你想退出?”他问。
“想。”我实话实说,“‘重利之地勿往,众争之地勿往’,这是老祖宗用血泪换来的教训。这潭水太深,我一个外行人,卷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你还是跟我说了实话。”
郑市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锐利,“顶峰,知进退,也是一种大智慧啊。当进则进,当退则退;当显则显,当藏则藏。”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你既然想到了退,那就一定有进的预案。说说看?”
我也笑了。
和聪明人说话,省力,也痛快。
“现在国家在矿产领域反腐力度越来越大,一个外行的民企进来吃这么大得蛋糕,没有事也惹一身骚,我感谢您对我得信任,但是……”。
我顿了顿,“利不可独,谋不可众。这么大的利益,是我刘顶峰能平白无故拿走的吗?”
郑市长一脸严肃,“那你说个方法,我听听。”
我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我不当主角,我来当导演。矿权让市里城投公司拿大头——51%以上,要绝对控股。然后再拉两家省属国企进来,省黄金集团、省地矿局下属的矿业公司,组成合资公司。”
我停下来,看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