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市长没说话,但烟停在半空。
“华为被制裁之后,收入骤降,但他们手里压着一堆新技术等待落地——无人采矿、无人运输、智慧矿山、AI选矿。”
“他们缺的不是市场,是愿意陪他们试错的试验场。”
“栾山金矿就是那个最合适的试验场,这是我们最好的入场的时候。”
我把烟灰弹掉。
“华为无人矿山技术一来,效率提高三倍不止,成本降低一半以上。洛城本身就是老工业基地,矿山装备、工程机械、自动化控制——我们有完整的配套能力。”
“一旦搭上华为这趟车,洛城所有重工企业,都是华为的供应商。”
郑市长把烟掐灭,动作很慢。
“你接着说。”
“不止华为。”
“比亚迪、宁德时代——这些链主企业,全国上百个城市在抢,拿什么抢?地价?税收?补贴?”
“这些我们能给的,别人都能给。但我们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有锗,有镓,有锂,有铟。”
“新能源汽车、储能电站、光伏、芯片——这些产业的核心原材料,就埋在我们洛城地底下。”
“谁来这里建厂,我就让谁锁定栾山战略矿产的优先供应权。”
“甚至——我可以把矿山的股权分给他们。”
郑市长的手顿住了。
“一座矿,最多挖二十年就空了。”
“但比亚迪的工厂,可以开五十年。华为的研究中心,可以开一百年。”
“矿挖完了,厂还在。资源枯竭了,产业链生根了。”
“一次性的资源红利,变成永续的产业税收。”
我端起茶杯,把凉掉的茶水一口喝尽:
“郑市长,这才叫‘把传统工业用人工智能重新做一遍’。”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种——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老刘,”他开口,“你什么时候变的?两天前你还是商人,在算账。”
我把空茶杯放下:
“但是今天我是站在市长您的视野,在算时代。”
“不是我觉悟一夜之间提高了。是邱老那句话,我琢磨了好几天,从北京琢磨到省城,从省城城琢磨到洛城——”
“邱老说,一个市的领导,要跳出来,做出关键的战略思考。”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是领导,但我听得懂什么叫‘战略思考’。战略思考,就是放下手里的算盘,去看五年、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
郑市长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窗外那片水面,被云缝里漏下的阳光切成一块一块,亮的亮,暗的暗。
“老刘,”他背对着我说,“你说的这些,都对。”
“但正因为都对,才最难。”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
“老刘,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烟盒推到他面前:
“我想做难而正确的事。”
“‘难而正确’?”
“对。不难的事,轮不到我们做;不正确的事,做了也是错。”
我顿了顿:
“改革的本质是什么?”
他看着我。
“大会小会说改革,文件天天发改革。但说白了,改革就五个字——利益再分配。”
“把落后的、阻碍发展的旧体系砸掉,再建一个代表先进生产力的新体系。”
郑市长一眼就看到本质,“利益再分配,可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我们这盘棋,要断的财路不是一条两条。地矿局、地调队、栾山县、省黄金集团、还有那些我们不知道名字的‘矿老板’——”
“他们的财路,都是我们的拦路石。”
郑市长把烟掐灭,动作很慢。
“老刘,你今天跟我说这些……”
他没说完。
他沉默了很久。
“郑市长,”我说,“说句实话。一开始您跟我提金矿的时候,我的私心比现在多。”
他看着我。
“现在也有私心,我又不是圣人。”
“但我想明白一件事:我们个人的事业,如果刚好对这个城市、对这个城市的老百姓有好处——那这点私心,就不丢人。”
他没说话。
“将来洛城真的把新能源产业链做起来了,人工智能落地了,芯片材料自主了——老百姓会记得,这事是郑市长任上干的。”
我顿了顿:
“至于我——”
“商人这个身份,太轻了。赚再多钱,死了最好也就是个‘著名企业家’。”
“但如果你参与过一座城市的转型,参与过一个时代的叙事——你就不只是个商人了。”
“你是历史的人证。”
郑市长把烟放下。
“老刘,你这话……让我没法接了。”
我笑了:“郑市长,我就是表个态,“功成不必在我。”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像在品一杯很苦的茶。
然后他点今天中午——最凶的一根烟。
“老刘,”他说,“毛主席还说过一句话。”
我看着他。
“打扫好屋子,再请客。”
我懂他的意思。
金白青的U盘,不只是3000亿黄金的出生证明。
那是一份洛城官场的病灶清单。
“地矿系统、栾山县……”
他若有所思的说,“会有人头落地的。”
窗外起了风。
水面被吹皱,那些破碎的阳光彻底消失了,整个兴洛湖变成一片铅灰色。
他把烟摁灭:
“姜书记下周从中央党校回来。你给我一份文字材料,就按今天说的这些写。”
“要敢想,要写得热血沸腾。”
他顿了顿:
“姜书记对新技术很关注,他是能听懂新东西的人,我尽快跟他汇报。”
我点头。
“顶峰兄,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华为、比亚迪、战略矿产、产业基金——你一个商人,比我们很多局长、县长,看得都远。”
“郑市长,不是我看得远,是我没包袱。”
“你们要算的账太多——人事账、财政账、稳定账、政绩账。我不敢说这些账不该算。”
“但我只需要算一笔账:这件事,对不对得起这座城市,对不对得起这个时代。”
认识郑市长这么久,他叫我“老刘”,叫我“刘总”,叫我“顶峰”。*
今天是第一次——“顶峰兄”。
这不是酒桌上的称兄道弟,不是场面话。
这是郑市长对我的认可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