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兴洛湖,我直接去了洲际酒店。
下午三点,我站在洲际酒店金白青的房间门口。
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应。
我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门开了。
金白青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被风吹过的枯草。
眼镜推到额头上,镜片上沾着指纹。
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左手袖子上有一块墨水渍,已经干了。
他手里握着一支铅笔——那种老式的中华绘图铅笔,笔杆上印着“HB”,笔尖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反着光。
“刘总?”他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像刚从深度思考中被拽回现实,“您怎么来了?这才两点多,您不是在陪市长吗?”
“刚聊完。”我说,“来看看你,方便吗?”
他侧身让开路,动作有些局促:“方便方便,就是有点乱。”
房间确实乱。
不是脏,是乱。
行政套房的客厅,茶几上堆满了打印纸。
A4纸、A3折叠图、硫酸纸描图,层层叠叠像地质剖面图的地层。
有些纸上画着我看不懂的曲线,有些纸上密密麻麻标着数字,还有些是手绘的剖面图,铅笔线条细得像头发丝。
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张矿体三维模型,花花绿绿的色块像抽象画。
屏幕右下角闪着微信图标,红点一堆,他都没点开看。
地毯上扔着两个泡面桶。
一个空的,筷子还插在里头。
一个吃了一半,面条泡得发胀,汤早就凉了。
“金工,你这……”我走过去,拿起那个吃了一半的泡面桶看了看,“中午就吃这个?”
他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凑合凑合,一干活就顾不上。”
“你拿着房卡直接去餐厅就行,洲际的自助餐不错。”
“不用不用,这里挺好。”
我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凑合凑合。”
“凑合什么?”我拿起手机,“我让酒店送餐上来,咱们边吃边聊。”
“不用不用——”他想拦,我已经拨通了客房服务。
“来份牛排套餐,七分熟,再要两份蔬菜沙拉,一份蘑菇汤。”
挂了电话,我看着他说:
“金工,您这身体要是垮了,咱们这事就真没人能干了。”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不好意思:
“刘总,不瞒您说,我这辈子,就这点出息。”
我拿起茶几上最上面那张图。
是手绘的剖面图,铅笔线条细得像头发丝,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ZK301、326.7m、Au 3.27g/t、伴生Ga 0.0032%……
我看不懂具体含义,但能看出这张图的年头。
图边角卷了,边缘磨得起毛,好几处有折叠的痕迹,折痕处已经发白。
图面上有些数字是用橡皮擦改过的,擦得不干净,还能看到原来的痕迹。
这是反复翻看过很多次的老图。
“整理资料。”金白青站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想收拾茶几,“刘总您坐,我给您倒水。”
“别忙了。”我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另一张图,“这些都是栾山的?”
他点点头,站在那儿,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像个等着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
“坐啊,金工。”我拍了拍旁边的沙发,“我来是有事跟你商量。”
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哪怕他已经五十六岁,坐在我面前,他依然保持着这种姿态。
“金工,”我开口,“刚才我跟郑市长聊了一中午。”
他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聊什么?”
“聊栾山。”
我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他摆摆手,说不抽。
我自己点上,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升起。
“我把我的想法跟郑市长汇报了。”
“什么想法?”
我把我跟郑市长说的那些,又跟金白青说了一遍。
锗。
镓。
半导体。
5G基站。
航天光伏。
华为的无人矿山。
比亚迪的电池厂。
宁德时代的产业链。
金白青听得很认真。
他一开始是坐着的,听着听着,身体往前倾。
后来干脆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刘总,您等等。”
他快步走到电脑前,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
屏幕上那张花花绿绿的矿体模型开始旋转、放大、切片。
“您过来看。”
我走过去。
他指着屏幕上一块深红色的区域,手指有些发抖:
“这是栾山主矿体深部延伸的推测模型。根据我的数据,往下300米,伴生镓的品位会提升30%以上。”
他又点开另一张图,是一份扫描的试验报告,纸张已经发黄,但数据清晰可见:
“这是2022年的选矿试验报告。这套工艺流程,金的回收率92.3%。但如果按您说的,把镓、锗、铟都综合回收——总价值能翻一倍不止。”
他转过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
“刘总,您说的这个,技术上完全可行。”
“金工,”我问他,“您觉得,华为会对这个感兴趣吗?”-
他想了想,走回茶几边,从一堆资料里翻出一本杂志。
《中国矿业》,2022年第8期。
他翻到某一页,递给我。
上面是一篇报道:华为能源军团与山西焦煤集团合作,在吕梁建成全国首座“5G+无人矿山”示范矿井。
配图里,巨大的采掘设备在无人驾驶,控制室里几个工程师盯着屏幕。
“华为的技术已经有了。”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专业的笃定,“但他们缺的是——愿意陪他们试错的战略伙伴。”
他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
“山西那个矿,是煤矿,煤炭的价值,和黄金、战略矿产不是一个量级。煤炭论吨卖,黄金论克卖,战略矿产——论战略价值卖。”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
“如果我是华为的决策者,我会把最好的技术、最精锐的团队,砸在最有价值的试验场上。”
我靠在窗边,看着他。
这个老头,头发白了一半,衬衫皱巴巴的。
但此刻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那个刚从矿大毕业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