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牛排送上来的时候,金白青还在看资料。
他一边切牛排一边看,好几次叉子戳空了都没发现。我忍不住笑了:
“金工,您这是想把资料吃进去啊?”
他也笑了,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刘总,”他忽然正色道,“有句话,我得跟您说清楚。”
“您说。”
“这事如果真能成,我不要一分钱。”
我愣住了。
“您……”
他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老婆的病,您已经花出去一百来万了。协和医院国际部的专家号,林律师一趟一趟跑。医生说,再观察两周,应该能出院。”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刘总,我心里有数。欠人情的滋味,不好受。”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刘总,我说句实话。今天上午去市政府,我手心全是汗,走进去的时候,腿都有点软。”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不好意思:
“可是出来的时候——您知道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我这辈子,终于被人看见了。”
他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在单位,开会没人叫我,调研没人带我,评职称没人提我。二十六年,副高,副队工——副字戴了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气,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那些同学,当司长的当司长,当院长的当院长。就我,窝在洛城,守着一堆数据,没人搭理。”
他转过头,看着我:
“可是今天,郑市长握着我的手说:金工,你是洛城的宝贝。”
他顿了顿:
“就这一句话,值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有些红,但没哭。
他只是坐在那儿,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金工,”我说,“您这一辈子,没白过。”
他摇摇头:
“刘总,您别安慰我。”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
“刘总,您刚才说,要给姜书记写汇报材料?”
“对。”
“让我写吧。”
我看着他。
他走回电脑前,指着屏幕:
“您那些产业思路——华为、比亚迪、宁德时代——这是战略,您比我懂。但技术细节、数据支撑、可行性分析——我比您懂。”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您出魂,我出骨。”
我沉默了几秒。
“金工,您确定?”
“确定。”
“这活儿累,给姜书记的东西,不能有半点水分。”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年轻人般的自信:
“刘总,347个钻孔的数据,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他走到茶几前,把那些资料一摞一摞收起来,整整齐齐码在一边。
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标题:《关于以栾山金矿综合开发为契机,推动洛城智能矿业与新能源产业集群发展的建议》
他回头看我:
“刘总,这个标题行吗?”
我走过去,看了看,点点头。
他又加了一行副标题:
“——基于347个钻孔原始数据的可行性分析”
“这个呢?”
我笑了:
“金工,您这是要把那些人的脸,一个个按在数据上扇啊。”
他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压抑了三十年的痛快。
笑完之后,他又走回窗边,背对着我。
“刘总,”他忽然说,“您刚才问我,为什么突然这么拼。”
“嗯。”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死。”
他转过身。
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了之后,那些数据也跟着我一起死。”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
“347个钻孔,2167个样品,43公里测线——这不是我的,这是国家的。我只是替国家守了十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今天我去市政府,陈峰陪着我。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在看后视镜,看有没有车跟着我们。”
我的心一紧。
“住进这个酒店,您让我不要出去,不要见任何人,不要打电话给家里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看着这个五十六岁的老地质人。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个U盘交出去的那一刻,就等于站在了无数人的对立面。
那些人手里有权,有钱,有刀。
但他还是交了。
因为他更知道——有些真相,值得用命去换。
“金工,”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您放心。”
“我保证,这件事做完,您不但不会有事,还会成为洛城的功臣。”
他看着我,笑了:
“刘总,我不是为了当功臣。”
“那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毕业的时候,我们校长给我们讲话。”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说,你们这一代人,是国家的宝贝。你们学的东西,能让中国从一穷二白,变成矿业大国。”
“那时候我信了。”
他顿了顿:
“后来这二三十年,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信的时候少,不信的时候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那些不如我的人往上爬,看着那些数据被篡改,看着栾山的矿被一茬一茬卖掉,钱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我不信了。”
“可是今天——”
他转过身,看着我:
“您跟我说的那些话,郑市长握着我的手说‘你是洛城的宝贝’——”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忍住了:
“我又信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那个发誓要为祖国找一辈子矿的年轻人。
那个相信“你们这一代人,是国家的宝贝”的年轻人。
他终于又信了。
我看着金白青:“金工,从今天开始,陈峰24小时跟着您。您去哪儿他陪着,您吃饭他陪着,您睡觉他在隔壁。”
他点点头,没推辞。
他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
“材料的事,不着急。”我说,“您慢慢写,安全第一。”
“没事。”他摆摆手,“写着材料,反而踏实。一闲下来,就想东想西。”
我笑了:
“那您写。写完我请客,吃大餐。”
他也笑了:
“行,我等着。”
走到门口,我忽然回头:
“金工。”
“嗯?”
“您不是一个人在写。”
他看着我。
“郑市长在等着,姜书记在等着,洛城几十万老百姓,也在等着。”
他站在窗前,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点了点头。
没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