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金白青,认真地说:“金工,这份报告,我会原封不动地交给郑市长,交给姜书记。但你要想清楚——这东西交出去,就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这个五十六岁的老地质人,头发白了一半,衬衫皱巴巴的。
他知道这份报告交出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站在无数人的对立面,意味着可能的风险,意味着再也回不去那种“没人搭理”的安稳日子。
他点点头,平静得让我有些意外,说:“刘总,烤就烤吧。我这辈子,已经烤了三十年了。”
我的手机不合时宜的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陈红的微信。
“刘总,给你发个链接。栾山乔冠亚县长参加问政节目的视频,刚出来的,你看看。”
我点开链接,是洛城卫视的《问政洛城》回放。
进度条显示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我扫了一眼,没点开,把手机收起来。
金工在旁边问:“刘总,有事?”
“没事。”我说,“继续。”
我们坐下来,开始逐页讨论。
金工指着报告里的每一张图,每一个数据,每一段分析,给我讲解。
他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讲到专业的地方,他眼睛里会发光,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刘总,你看这个。”他指着伴生镓的品位数据,“这是栾山主矿体深部延伸的推测模型。根据我的数据,往下300米,伴生镓的品位会提升30%以上。这套工艺流程,金的回收率92.3%。但如果把镓、锗、铟都综合回收——总价值能翻一倍不止。”
他抬起头,看着我。
“技术上完全可行。”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翻开另一页,指着风险控制那部分:“刘总,这里我写得比较保守。政治风险、技术风险、市场风险,我都做了预案。但有一个风险,我没写。”
“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是这个项目的发起者核心。您要是出事,这个项目就完了,郑市长信任您。您要是……”
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金白青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这里面的凶险。
我笑了笑:“金工,你是怕我被灭口?”
他没笑,认真地看着我:“刘总,我不是开玩笑。那些数据背后,是多大的利益,你动了别人的饭碗,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金工,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们继续讨论,但我心里一直在转。
金工的话,戳中了我的隐忧。
不是怕被灭口,是怕自己扛不住。
这份报告写得再好,也只是纸上的东西。
真正要去落实,要和华为谈,要和比亚迪谈,要和宁德时代谈,要和那些利益链条上的人斗——那是另一个维度的战场。
我能行吗?
成功,还是毁灭?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事,必须做。
讨论到九点半,金工把报告里所有细节都过了一遍。
我看了看时间,站起来。
“金工,差不多了。你先休息,我把电子版先发给郑市长再把把关。”
金工发的是PDF版,排版很工整,每一页都有页码,有目录,有索引。
他甚至做了两个版本——一个是完整版,一个是精简版,方便领导快速阅读,真是考虑的太周到了。
当着金工的面,我把两个版本一起发给了郑市长。
今天晚上,金工可以睡个好觉了。
而我,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十点钟,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进门,手机震动。
郑市长的微信:“报告已收到,看完交流,辛苦了。”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两秒。
郑市长也在等。
等这份报告。
前两天我在成都发的朋友圈,他都点赞了。
我没问他,他也没催我。
但我知道他在等。
招拍挂马上就要开始,一旦形成既定事实,就什么都晚了。
我回:“好。我等您的消息。”
放下手机,正准备去洗澡,又震了。
陈红的微信:“刘总,看了没?乔冠亚火了。”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那个链接还没看。
回她:“马上看,刚才有事。”
微信瞬间回了过来,快得像她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你这刚从成都回来就忙啊!~~我有个应酬刚结束,我去洲际找你吧?”
后面还跟着两个表情包——一个抱抱,一个亲亲。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闪过陈红的脸。
我想了想回:“来吧。”
然后我点开了那个视频链接。
视频加载了几秒,画面出来。
洛城电视台,《洛城问政》栾山篇。
舞台的灯光很亮,背景板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洛城问政”四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聚焦民生·问政于民。
乔冠亚坐在台上。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系着深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很规整。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前,眼睛看着前方。
镜头对准他的时候,他的表情很镇定。
和那天在茶馆里窝囊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天他是什么样子?
脸色蜡黄,眼袋垂着,说话的时候躲闪,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
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那儿,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果然是心底无私天地宽。
想开了,连精气神都不一样。
屏幕里,问政代表在提问。
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稿子,但没看,眼睛直直地盯着乔冠亚。
“乔县长,我是栾山河下游张家庄的村民代表。我们村离栾山矿区二十里地,栾河从村边流过。十年前,河水还是清的。后来,水开始变黑,先是灰的,后来是黑的,现在连河底的石头都是黑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们村这十年,得了癌症的,有四十七个人。死了的,三十一个。”
他顿了顿,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掉泪。
“乔县长,我们去过环保局,到过县委,市里、省里的信访局都去了,这个问题,为什么解决就解决不了?”
镜头给到乔冠亚。
全场安静。
甚至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