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索性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
“首先有勇气，敢于掀盖子。”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有时候人非常可笑，所有人都知道发生问题了，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可是谁都不愿把真话讲出来，都自觉的把自己活在‘楚门的世界’里。”
郑市长端着茶杯，没说话，但眼神在听。
“其实这些人比楚门还可怜。”
我继续说，“楚门还知道自己去尝试去寻找真相，寻找真实的世界。可是大部分人，却都主动选择像鸵鸟一样把头扎到地里，屁股露在外面，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窗外起风了，水面被吹皱。
“乔冠亚不遮不掩不装瞎，敢于直面问题所在，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政治生命。”
我顿了顿，“这是何等的勇气？看似一个弱书生，可胸中自有百万兵啊。”
我一口气说了一大通。
郑市长也听得投入，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停了很久，他才缓缓说了一句：
“顶峰，你是骂了一大圈啊，连我也骂了啊。”
我知道郑市长可能听出了我的话里有话。
我也知道，我的话有点越界。
但既然话已说开，我也不必遮掩。
“郑市长，”我看着他的眼睛，“民心不可违啊。您也说过‘屋子打扫干净，再请贵客’。现在乔县长已经拿起了扫帚，市里应该帮他一把啊。”
他没说话，等我继续。
“否则，损失一个乔冠亚是小，伤的是民心士气啊。”
我的声音沉下来，“以后洛城的干部，谁还敢碰硬茬子？谁还敢做好事？谁还敢说真话？”
我顿了顿。
“作为一市之长，您需要的就是乔冠亚这样的干部啊。洛城有了几十个、几百个乔冠亚这样真心想做事的干部，洛城的面貌必将一新，发展必将提速，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树立一个典型。”
说完，我看着郑市长。
他有点惊讶地看着我。
因为我平时说话还是很懂分寸的，今天怎么突然变了样。
其实，这也是我对郑志刚的一次测试。
如果你郑志刚是个就想混日子、平平妥妥的庸官，那我们就按照庸官的方式来处理我们的关系。
客气、疏远、点到为止。
如果你是见财起意的贪官，那咱就适当地保持距离。
你出事的时候，别溅我一身血。
但如果你是真心做事、敢于斗争的人，那我刘顶峰自然会是另一套做法。
郑市长看着我的眼睛，好像要读懂我的内心。
过了半天，他才悠悠说了一句：
“顶峰啊，你不是体制内的人。”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栾山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能不知道吗？”
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疲惫，也有一种无奈，“地矿局、地调队、栾山县、还有台前幕后的利益相关方……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
他看着我，一板一眼地给我说：“我之所以让你参与一下金矿的事，也是让你先去探探路。你不是他们这个圈子的，自然就会打草惊蛇。躲在后面的人，该跳出来就跳出来了。”
我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鲇鱼。
他把我当成了一条鲇鱼，扔进栾山那潭死水里，去搅动，去激活，去让那些装睡的人睡不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就有点沉。
我是被利用了吗？
郑市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这个没有开矿经验的商人去赚点钱那么简单。
他要的，是让我去撬开那道缝，让阳光照进去，让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无处藏身。
那些风险，那些可能狗急跳墙的人……他都知道。
但他还是让我做了。
我看着郑市长，他也在看我。
沉默了几秒。
郑市长利用我，无非是看我头脑灵活，背后有点关系，可能也想看看我处理复杂问题的本事和抗压能力。
被人利用了，其实也没有必要生气。
起码证明你还有被利用的价值。
做事的人，要允许灰度的存在，而不是所谓的是非分明、善恶两边。
好多人总说，太正的人是没有办法创业成功的。
其实这是一种典型的错位提问。
你以为你在问商业逻辑，其实你的困惑是什么？
是为什么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并不能像童话书里写的那样善恶有报？
我们要承认一个残酷的现实——绝对的正直，往往意味着对灰度的零容忍。
而商业里那些令人仰望的参天大树，根部往往是生长在见不得光的淤泥里面。
你若嫌脏，便注定无法向上生长。
沉默了几秒，我忽然笑了。
他愣了一下：“笑什么？”
“没什么。”我端起茶杯，“郑市长，我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人就是被人利用的。被利用，至少证明你有用。”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欣赏。
“老刘，你这个人……”
我打断他：
“郑市长，说句真心话。为了洛城，我愿意效犬马之劳。”
我也说了句冠冕堂皇的表态。
没有给市长效忠，而是为了这座城市。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
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茄汁面。
“郑市长，您的面好了。”
她轻轻放下碗，又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郑市长看了一眼那两碗面，笑了：“开吃吧，我也饿了。”
于是我俩开始呼呼噜噜地吃面。
茄汁面，番茄要炒出浓郁的汤汁，配上手工扯的面条，筋道爽滑。
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几粒葱花，简简单单，却暖胃暖心。
这是我和第二次和郑市长在这个地方吃面。
上一次，还是谈金矿那件事的开头。
北方人，吃来吃去不过一碗面。
甚至某种程度来说，其他的山珍海味，都只是吃面的铺垫。
吃着面，我脑子里忽然冒出杜月笙的那句话。
人生不过三碗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