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不大,也就二尺见方,装裱得很素净。
走近看,是傅抱石的笔意——那种狂放的、泼墨的、不拘一格的味道。
画的是一片江面,大片的留白,只有寥寥数笔勾出波纹。
江心有一叶扁舟,舟上一个老人的背影。
老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握着一根钓竿。
没有脸,没有表情,只是一个背影。
但就是这个背影,让你感觉到孤独。
那种在天地间孑然一身的孤独,那种在寒江上独坐的孤独,那种与整个世界保持着距离的孤独。
画的左上角,题着几个字:寒江独钓图。
落款是傅抱石的印章,能够大大方方的挂在这里,大概率是仿的。
不过仿得很好,那股子孤冷的味道,几笔就出来了。
大片的留白,是白雪,是江水,也是天空,更是无尽的孤独。
这幅画来自柳宗元的诗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诗里的画面,和画里的画面,气脉相承。
柳宗元写这首诗的时候,是被贬到永州的第十年。
十年了,回不去京城,见不到故人,只能一个人在这偏远的地方,看着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但他还在钓。
哪怕江上是寒雪,哪怕江边没有人,哪怕全世界都把他遗忘了,他还在钓。
钓的是什么?
钓的是一口气,是一股劲,是一个读书人的坚守。
我站在画前,脑子里忽然冒出金白青的样子。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地质人,在单位的角落里守了小三十年。
他像不像这个寒江独钓的老人?
同事们来来往往,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守着一个地质人的良心操守。
哪怕没人看,哪怕没人用,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他是个刺头、是个怪人、是个没用的老东西,他还在做。
朝代换了又换,世道变了又变,但总有一种人在坚守,在一脉相承。
这就是传统中国人的精神传承——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
只问对错,不问得失。
哪怕全世界都不理解,也要守住自己心里那根底线。
我忽然想,郑市长为什么喜欢这个房间?
他在这个位置上,是不是也常常感到孤独?
上面有压力,下面有牵扯,左边是利益,右边是人心。
每一步都得小心,每一句话都得掂量。
要做好官,就必须慎独与坚守。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郑市长匆匆进来。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行政夹克,就是那种机关里最常见的衣服。
脸上带着一点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
他看见我在看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画呢?”
我点点头:“好画。”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幅画。
“傅抱石的笔意,”他说,“虽然不是真迹,但味道对了。”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着跟进来的服务员说:
“两碗茄汁捞面,行不行,顶峰?”
我笑了:“行。”
服务员点点头,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退了出去。
郑市长坐下,长出一口气。
“上午开常委会,刚结束。”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没说话。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
“等久了吧?”
我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那片水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成都加盟店的事,搞得挺大。”
我愣了一下。
估计是看见我的朋友圈了。
“你发的朋友圈,我看见了。洛城本土品牌走出去,是好事。”
我点点头:“我是第一次涉足夜店行业,运气不错做的还行,现在嫁接了一些互联网社交的概念。现在红杉资本已经确定投资了,估值五亿美金。”
他眼睛亮了一下:“红杉?五亿美金?”
“对。细节在敲定,应该很快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老刘,洛城是文化大市、旅游重地,可是到现在没有一家文化类的上市公司。你要是能把狮子玫瑰做上市,那就是洛城的第一家,我们脸上也有光。”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那个思路,酒吧是载体,社交是核心,资本是助推器。这条路走得通。好好做,给洛城争口气。”
这话说得,让我心里有点热。
“郑市长,”我说,“红杉资本来洛进行签约仪式的时候,我想邀请您参加。这是建设青年友好型城市的代表性项目,您站台,意义不一样。”
他想了想,点点头:“我跟姜书记汇报一下。应该没问题。”
茶喝了几巡,话题终于转到正题。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
“老刘,你的报告,我看了。”
我没说话,等下文。
“非常好。”他说,语气很认真,“数据详实,逻辑严密,可操作性强。比那些专家写的报告强多了。”
我笑了笑:“那是金工的功劳。我就是出了个思路。”
他点点头,没接话,转而问:
他说,“报告我连夜看了。今天上午开常委会之前,就交给了姜书记。”
我看着他,等下文。
他说,“你这几天不要出差,等着姜书记随时见面。”
我点点头。
“但是,”他顿了顿,“有些话,我得先跟你说。”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栾山的事情啊,很复杂。”
“估计你这两天也听说了‘洛城问政’的事情。”
“我在抖音上刷到了。”我还在装傻。
“大家都怎么看啊?”
“老百姓好像对乔县长评价还不错啊。不推脱,敢担责……”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栾山的问题,不是短时间造成的。乔冠亚说一个月内解决不了栾山矿山污染的事情就引咎辞职,是不是有点冒进?”
这是郑市长想听听我的看法,还是想通过我看看民间的舆情?
没准今天上午的常委会,乔冠亚的事情也会成为议题之一。
只不过像这种会都有保密的纪律要求,自然不能随意透露。
乔冠亚的这种表态跟我的鼓励也有关系,我自然也想帮乔冠亚说两句话。
“郑市长,破鼓就得用重锤。自从您给我谈了栾山金矿的事情,我就去了栾山,算是和毛万秋、乔冠亚都有过接触,我也比较关心栾山的人和事……”
我停顿了一下,郑市长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你接着说,不要有顾虑。”
“原来我还觉得在毛万秋这种老狐狸面前,乔冠亚不过是个新兵蛋子,不过是空有抱负的书呆子。不在看完他的问政表现,我觉得我低估他了。”
“是吗?详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