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定鼎大桥上开过过洛河。
洛河很宽,水是青灰色的,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波光。
一路向北,出了城,又过了会盟镇,就远远能看见邙山的轮廓。
俗话说,‘生在苏杭,葬在北邙’。
邙山北临黄河,南临伊洛二水,东有虎牢关之险,西有崤山和函谷关的护佑。
立墓于此,正好符合古人崇尚的“枕山蹬河”的风水格局,被认为是理想的风水宝地。
另外邙山的土质干燥且有粘性,陵墓不易垮塌,非常适合长期保存。
所以从东周一直到唐宋,多少帝王将相、名人显贵都埋在这儿。
现在洛城以北的邙山上,还存世着全世界最大的古墓群。
继续往前开,就到了位于黄河南岸的白鹤镇铁谢村。
这里因为东汉的开国君主刘秀埋在这里而闻名。
刘秀英明神武,但是死后却不葬于邙山,而选择场黄河南岸的滩涂地里,不知道有什么深意。
路面变窄了,两边是农田和村庄。
麦田已经返青拔高,一层薄薄的雾气浮在上面,像大地在呼吸。
村庄里有人在走动,狗叫声远远传来,炊烟袅袅升起。
远处已经能看见那片柏树林——刘秀坟。
汉光武帝刘秀就埋在那儿,已经躺了一千九百多年。
那些柏树,据说都是唐代种的,一千多年了,依然郁郁葱葱,像一排沉默的卫士,守护着那个开创了东汉王朝的男人。
“刘总,”陈峰忽然开口,“到了。”
我回过神,抬头看。
路边停满了车,都是来喝汤的。
有宝马,有奥迪,也有面包车,有电动车。
什么牌子都有,什么档次都有。
店门口排着队,人头攒动。
那香气,恨不得隔着车窗都能闻见。
我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羊肉汤的味道,混着烧饼的麦香,在清晨的冷风里飘散。
我们的车停在了铁谢‘李松祖传羊肉汤’门口。
门口的人已经排起了队,都是开车几十里来的食客。
店里的环境不错,属于郊区风格的豪华风。
看来这几年生意不错,硬件也改进了不少。
金工站在店门口,“多少年没喝过这儿的汤了。”
“来过?”
“在我们地质队常年跑野外,哪里的汤没喝过。”
店里人头攒动,说话声、碗筷声、老板吆喝声混成一片
太闹了,我和金工找了一张外摆的矮桌,塑料凳子,简简单单。
有人端着大海碗从身边走过,碗里奶白色的汤,飘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
陈峰去排队。
我掏出烟,递给金工一根,金工点上了。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抽烟,等汤。
清晨的风从邙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凉丝丝的。
远处那片柏树林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老人。
我指着远处那片柏树林:“金工,知道那是哪儿吗?”
金工眯着眼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当然知道啦,刘秀坟。我洛城人,能不知道这个?”
我点点头,看着远处,给他讲起了故事。
“刘秀当年从南阳起兵,骑着牛上战场,最后得了天下。中国历史上,开国皇帝里他是独一份儿——既是太学生,又是农民;既能打仗,又能治国;既重感情,又有手段。”
金工听着我白胡,没说话,只是抽烟。
“他手下那些人,云台二十八将,个个都是人杰。但最难得的,是他落魄的时候,有人跟着他。”
我顿了顿,看向金工。
“想当年,在我老家河北,王莽追得刘秀走投无路。过滹沱河的时候,兵都没了,马也没了,身边只剩下一个王霸。那时候王霸要是跑了,也就没有后来的东汉了。可王霸没跑,踩着冰水把刘秀送过了河。”
金工手里的烟停了一下,烟灰颤了颤,没掉。
“刘秀后来对王霸说:‘颍川从我者皆逝,而子独留,始验疾风知劲草。’”
我幽幽地说:“这句话,是刘秀说给王霸听的,也是说给身边所有的人听的。”
金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刘总,你这是给我上课呢?疾风知劲草。”
我也笑了:“我哪敢给老兄上课,只是感慨罢了。”
我说是感慨,其实也是说给自己的。
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这辈子是做不了刘秀了。
那得有多大的命,多大的运,多大的本事?
不是我这种人能想的。
可是,能做王霸吗?
能在狂风大作的时候,依然站在原地,不跑、不躲、不逃?
这句话也是说给金工的。
他身上有那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气节。
在利诱威逼面前,不能夺其志的勇气。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疾风之劲草’。
“汤来了!”
陈峰端着两碗汤回来,后面跟着服务员,一手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烧饼,一手端着一碗汤。
汤碗是老式的海碗,白瓷,碗身上印着红色的字——“铁谢李松羊肉汤”。
汤是奶白色的,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几块羊肉沉在碗底,肥瘦相间,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红的辣椒油点缀其间,看着就诱人。
烧饼金黄酥脆,刚出炉的,拿在手里还烫手,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陈峰端了一碗汤去另一桌,给我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他知道,今天这汤,不只是汤。
金工端起碗,没拿筷子,也没拿勺子,直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这是老洛城人的喝法。
汤入口,先是烫,滚烫的烫,烫得人嘴唇发麻。
然后是鲜,那种熬了十几个小时的羊骨才能熬出来的醇厚鲜香,顺着喉咙下去,一路暖到胃里,暖到四肢,暖到心里。
金工放下碗,咂了咂嘴,眯着眼睛回味了一下。
“得劲。”
就两个字,但那种满足感,全在脸上。
我掰了一块烧饼泡进汤里,看着金工。
“昨天我和郑市长谈了。”
金工点点头,等着我往下说。
我沉默了几秒,斟酌着词句:“他态度……他没有明确表态。”
金工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是报告写得有问题吗?”
“不是报告有问题。”我摇摇头,“可能是栾山的事,牵涉太广,所以……”
金工低下头,喝了一大口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我。
“我就是说你今天情绪不高呢。”
他声音很平静,“这么大的事,哪有那么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