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不到,天还没全亮。
街上已经有环卫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卖早点的摊子陆陆续续支起来了,包子笼冒着热气,油条炸的滋啦作响。
唤醒这座城市的不是闹钟,是这些人间烟火。
我开车去洲际酒店接金工。
今天送他去北京。
先喝碗汤,再去高铁站。
昨天和郑市长见过面之后,我心里一直有点不踏实。
正好借着喝汤的机会,把一些事情和金工好好理一理。
至于为什么非要去刘秀坟,去喝那碗铁谢羊肉汤——
说来话长。
洛城这地方,有个外号叫“汤城”。
牛肉汤、羊肉汤、驴肉汤、豆腐汤、杂肝汤、不翻汤……
据说常喝的汤就有十几种之多。
大小汤馆分布在街巷阡陌,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在这座城市的肌理里。
每个老洛城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心头好。
有时候为了争执哪家汤更正宗,能面红耳赤吵半天。
你说东关马家羊肉汤好,他说龙鳞路王家牛肉汤妙,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只能各喝各的,各爱各的。
每天早上,就是这一家家汤馆翻滚的浓汤,打开这座城市的味蕾,唤醒这座城市的灵魂。
汤是洛城人的命。
这些汤馆,半夜就开始忙活。
大锅里熬着牛羊骨头,火候要足,时间要够,熬出来的汤才能白,才能浓,才能香。
等到第一拨客人上门,汤正好,料正好,一切都正好。
更讲究的汤客,是要喝第一锅汤。
所以一定要早起。
那时候汤馆客人还不多,香菜、调料都码得整整齐齐,熬了一晚的汤在大锅里翻滚,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第一碗汤,最醇,最厚,最香。
懂行的人,宁愿少睡一小时,也要赶这个早。
喝汤这件事,在洛城是没有阶层之分的。
无论是腰缠万贯,还是濒临斩杀线,坐的是那张矮凳,端的是那只海碗。
汤是一样的汤,肉是一样的肉。
没人因为你穿得光鲜就多给你两块肉,也没人因为你穿得破烂就少给你半勺汤。
在这碗汤面前,人人平等。
所以,陪客人喝一碗正宗的汤,是对客人最高的尊重。
有人愿意开车几十里,愿意排着队等那一碗热汤,图的未必是那口汤有多鲜美。
说实话,再好的汤能好到哪里去?
要的是那个过程——朋友的相约,路程的奔波,不期而遇的小挫折,或者意外撞见的小惊喜。
这些东西,都化作汤里的佐料,给这碗汤平添了几分滋味。
入乡随俗。
我一个外乡人,带着一个老洛城人去喝汤,表达的就是这份心意——对朋友的亲近和尊重。
洲际酒店在洛城新区,刘秀坟在洛城北边,高铁站在洛城南边。
这条路线,明显是南辕北辙。
先往北跑几十里,喝碗汤,再折回南边去高铁站。
陈峰昨天听我说这个安排的时候,愣了一下,但没问为什么。
他知道我的脾气。我决定的事,自然有我的道理。
有时候,南辕北辙恰恰是最高的礼遇。
你明明可以就近找家汤馆,凑合喝一碗,但你没有。
你偏偏要绕远路,偏偏要去那家最远的、最正宗的、最有名的。
你浪费了时间,浪费了精力——但这些浪费,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对待有才有德的人,值得这样的尊重。
金白青就是这样的人。
车到洲际酒店的时候,金工和陈峰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金工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休闲装——这是我昨天让晓施专门去买的。
之前跟他说的时候,他死活推辞,说不用不用,我这衣服还能穿。
我说,你这次回北京陪嫂子治病,穿得精神点,嫂子看着也高兴。
他是爱妻子的,听到这句话,才停止了推脱。
人靠衣装马靠鞍。
金工昨天理了发,刮了胡子,穿上新衣服,整个人明显精神多了。
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气色好了许多。
站在那里,像一个生活体面的知识分子。
陈峰把金工的行李装进后备箱,然后上车。
我和金工坐在后排。
车穿过洛城,现代化的城市从眼前后退。
高楼、商场、宽阔的马路——这些都是新区的样子,是洛城这些年发展的成果。
但车子往北走,这些渐渐被抛在身后。
我和金工都没有讲话,看着窗外这座熟悉的城市。
而我脑子里,还在想着昨天的事。
昨天和郑市长见面,谈得……怎么说呢……
栾山金矿这件事,对我是件大事。
可昨天那场谈话,让我有点吃不准。
我说得多,郑市长说得少。
我问得多,他答得少。
到最后,我也没从他那里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郑市长的态度,不清晰。
当然他有他的难处。
洛城虽然是地级市,但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兼任的,在省里分量不轻。
这么大的项目,没有一把手的支持,很难推进。
他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上面有人,下面有人,最主要是那些不在明面的人。
动一步,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道理我都懂。
可我还是希望他能给我一个明确的态度。
如果是一味“再等等”“再看看”“再研究研究”,那我就要考虑如何撤出了。
我现在已经过了那个一味向前冲的年纪。
年轻时读刘晓庆的自传,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她说:“每当我坐在飞机上俯瞰大地的时候,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刘晓庆办不成的事。”
那本书叫《我的自白录——从电影明星到亿万富姐儿》,当年火得一塌糊涂。
刘晓庆那种睥睨天下的劲儿,比现在这些爽文小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一个平民家庭出身的人,看了也深受鼓舞,觉得人生就该这样,就该有这种“天下没有我办不成的事”的豪气。
后来呢?
没过几年,晓庆奶奶就因为偷税漏税就进了监狱。
背后原因很复杂,但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狂。
人一狂,就容易看不清自己,看不清形势,看不清那些看不见的手。
你以为你是在天上俯瞰大地,其实你只是坐在一架随时可能坠落的飞机里。
反观我今天面临的情况,思索再三,最后也落在一个字上——等。
等天时。
等领导们统一意见。
等栾山的盖子掀翻。
否则,再着急也没用。
栾山金矿那块肉太大,盯着的人太多。
我现在冲进去,是抢食,是争利,是触别人的逆鳞。
但如果是被请进去的呢?那就不一样了。
所以,不急。
正好,金工惦记着北京治病的老婆。
昨天谈完,我就跟他说,金工,你先去北京陪嫂子。
这边的事,有消息我随时通知你。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感激的。
尽管林薇在北京安排得很周到,但病人身边有家人陪着,才能有最好的疗效。
那是爱的力量。
金工和老伴恩爱了一辈子,现在她病了,他不在旁边,心里肯定难受。
让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