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小菜——拍黄瓜、凉拌木耳、酱牛肉,都是我爱吃的家常凉菜。
拍黄瓜上撒着蒜末和辣椒油,碧绿衬着艳红;
凉拌木耳里点缀着香菜,黑白分明;
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纹理清晰,每一片都匀称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李丹放下饺子,解了围裙,在我对面坐下。
“尝尝,我算好时间下锅的,你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她脸上带着一点显摆的小傲娇,给我夹了一个饺子,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刚出锅,小心烫。”
我咬了一口。
韭菜的香味混着鸡蛋的绵软,在嘴里散开。
面皮筋道,馅料鲜香,汁水在齿间溢出,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度和味道。
“好吃。”
她笑意盈盈,转身回了厨房,又端出一份饺子,“还有一份虾仁三鲜的,给孩子吃。”
孩子。
我心里一动。
她说的是肚子里的那个。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她递给我,在我旁边坐下。
我接过来,低头看。
是医院的检验单,上面印着“血HCG检测”几个字。
数值那一栏,标着“阳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李丹说用验孕纸验了显示阳性,不放心,又去医院做了血检,确认了才放心。
她坐在我对面,没说话。
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轻轻地摸着。
那个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指尖在平坦的小腹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仿佛在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和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对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顶峰,你说……会是儿子吗?”
我侧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期待,也有一点紧张。
“儿子女儿都好。”
儿子。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再次炸开。
我在加拿大的两个儿子。
混蛋?废物?还是两者皆是?
我前妻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名校毕业,父母都是大学教授。
当年追她的人排着队,我算是走了狗屎运才娶到。可结婚之后呢?
我说往东,她说往西。
我说好,她说不好。
我说对,她说错。
她永远有她的道理,永远能找出你的毛病,永远让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她以为她知道什么是最好的教育,什么是最正确的路。
她把两个孩子当成作品来雕琢,从幼儿园开始规划,从小学开始竞争,从中学开始铺路。
补习班、兴趣班、夏令营、留学计划……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每一个选择都深思熟虑。
结果呢?
两个作品,都毁了。
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让人失望。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李丹。
这个女人,在别人眼里是灾星,是克夫命,是扫帚星。
三个男人死在她身上,三个男人都没得好死。
可现在,她坐在我旁边,平和,持家,听话,乖巧。
从来不多嘴,从来不抬杠,从来不跟我争什么对错。
我说什么,她听什么。
我不说话,她就安安静静地待着。
就像她说的,“我没什么主意,你想往哪走,我就跟着你往哪走。”
这叫什么?
这叫通透。
前妻呢?
天天抬杠,天天讲道理,天天分对错。
在那样的婚姻里,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真叫人生不如死。
我伸手,摸了摸李丹的肚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想摸摸。”
她把衣服掀开一角,露出小腹。
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皮肤光滑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我摸着那块皮肤,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里面,有一个新的生命,一个新的人,一个新的可能。
龙生九种,种种不同。
希望这个孩子,能成为我想象的样子。
父亲在儿子身上,总是希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
希望通过儿子,重新活一次。
儿子成就的事,是父亲想做但没做成的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来自父亲的自私。
吃完了饺子,我坐到了沙发上。
李丹给我盛了碗饺子汤。
汤是煮饺子的原汤,清亮亮的,飘着几片韭菜叶,喝一口,暖到胃里。
北方人的饮食习惯,原汤化原食。
我把那个纸袋拿过来。
“给你的。”
李丹接过去,打开,愣了一下。
是一块蜀绣包包,黑色的底,绣着红色的芙蓉花。
绣工精致,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真的花开在包上。
那红色不是普通的红,是胭脂红,艳而不俗,浓而不腻。
花蕊处用金线勾勒,细得像头发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包带是手工编织的牛皮,棕色的,细细的,精致又结实。
每一股都编得匀称,接口处用铜扣固定,一看就是老匠人的手艺。
“这……这太漂亮了吧?”
她轻轻摸着那朵芙蓉花,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手指在花瓣上游走,像怕碰坏什么宝贝似的。
吃完了,收拾完,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是我和李丹第一次在一起看电视。
以前来她这儿,都是干别的。
要么吃饭,要么上床,要么吃完饭上床。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窝在沙发上,看一个毫无营养的电视剧。
电视里放着一个剧,叫什么《三十而已》。
我平时不看这些,但李丹爱看,就陪她看两眼。
屏幕上,几个女人在吵架。
一个说“你不就是嫌我没本事”,一个说“你不就是嫌我管得多”,吵得不可开交,摔杯子砸碗,跟演武打片似的。
李丹看得入神,手里还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这剧好看吗?”我问。
“好看。”她说,“就是太气人了。”
“气人还看?”
她笑了:“就爱看这种。”
屏幕上又吵起来了,这回是三个女人一起吵,台词像机关枪似的,哒哒哒往外蹦。
李丹看得更入神了,偶尔还跟着剧情皱眉、叹气、笑一下。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随着剧情的起伏轻轻颤动。
嘴角偶尔抿一下,偶尔翘一下,像一只餍足的猫。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看看你。”
她脸微微红了一下,把头靠在我肩上。
电视里还在吵,但声音好像远了。
我靠在沙发上,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感觉,叫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