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青山沉默着,溪水还在流,鸡在墙根下打盹,狗在门口趴着。
这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乔冠亚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像在咀嚼一粒种子:“反腐也是生产力……”
“这个反腐,不仅能解决你目前的财政紧张,还能给你腾出位置,把人品好、能干活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我看着他,语气缓下来,“你是省委组织部下来的,怎么用人,你肯定有经验。”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
我顿了顿,把话题拉回来:“当然,所谓的上中下三策,不过是救急用的。真正的出路,还是要靠发展。”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乔冠亚的开关。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正是我那份报告,封面已经起了毛边,显然翻了很多遍。
边角都卷起来了,还有几处水渍,不知道是茶水还是汗水。
“刘总、金工,你们的报告我看了三遍。”
他的眼睛亮起来,那种光,不是客套,不是应付,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出口的光,“这个思路太好了。把矿产开发和产业链结合起来,引入华为、比亚迪这样的企业,这才是栾山的出路。”
他转向金工,身子往前倾了倾:“金工,你估算一下,光金矿这一块,一年能贡献多少税收?”
金工放下茶杯,认真地说。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算:“如果按报告里的方案,黄金加伴生矿产,一年产值至少大几十亿,留到县里税收几个亿没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乔冠亚,“何况你县里还有股份,这里外里都是你的钱。好日子在后面呢。还有那么多矿,只要治理好,也还可以挣钱。”
乔冠亚的眼睛更亮了。
那种光,是饿久了的人看见粮食的光,是渴久了的人看见水的光。
我看着他,忍不住泼了盆冷水。
“乔书记,你别太贪心。你这个县太爷,胃口别太大。”
他愣了一下。
我笑了:“光是矿产这一块,就不是个小数目。你要是能把这个搞好了,栾山的财政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他点点头,但眼睛里的光一点没灭。
我知道,他不是贪心,是憋太久了。
一个博士县长,在毛万秋手下窝了几年,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说话的份,好不容易有了干事的机会,他不急才怪。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野山茶的微苦在舌尖散开,然后慢慢回甘。
“乔书记,”我放下杯子,“为了这个项目做好,我还有个想法。”
他竖起耳朵。
“你成立一个全民致富基金,投资矿产的项目。”
我看着他的眼睛,“肯定挣钱,你书记也落个好名声。”
金工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个主意好。让老百姓也尝尝甜头。”
乔冠亚想了想:“怎么个搞法?”
“让金矿所在地的乡镇,每人五万的投资额度;县里的所有人,每人一万的额度。”
我掰着手指头算,“以后开展征地什么的,当地老百姓都支持。你想想,老百姓把自己的钱投进来了,他能不支持你吗?这矿挣了钱,有他一份。谁敢来捣乱,他第一个不答应。”
乔冠亚的眼睛又亮了,刚才那是看见钱的光,现在这是看见路的光。
“你先调研一下,看看可行不可行。”
我补充道,“也不能违反政策。如果可行,就可以搞。这样让老百姓挣点钱嘛,也让我们的县太爷官声好一点嘛。你先调研一下,可行的话,我可以给市里汇报。”
金工在旁边点头:“这个好。老百姓得了实惠,书记得了名声。双赢。”
乔冠亚没说话,但他的手在茶杯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盘算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石榴树叶。
阳光透过叶子,把那些细碎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
吃完了,金工走在前面,沿着小溪慢慢溜达,像是有意给我俩留点说话的空间。
我和乔冠亚并排走着,石板路有点湿,昨天下过雨,空气里还带着水汽。
远处的山腰上缠着一层薄雾,像一条白色的腰带。
“刘总,”乔冠亚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我一直想谢谢你。”
“什么事?”
“县委书记的事。”他看着我,“我知道,这背后有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乔书记,你误会了。”
刘顶峰摆摆手:“乔书记,我不是什么政治掮客。主要是你自己足够优秀。有干事业的决心,我只不过顺水推舟。我只是个平头老百姓,领导问我的时候,说了几句公道话而已。你千万不用感谢我。”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公道话?”他苦笑了一下,“这年头,公道话比金子还值钱。”
我没接话。
我们走了一段路,踩过一块块青石板,旁边的小溪哗哗地流着。
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有几尾小鱼在石缝间游来游去。
“乔书记,”我开口,“市里现在等着我回话。做那个公司的董事长,我正在考虑。”
他转过头看着我。
“如果我做了,”我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我们还得在一起共事。”
他看着我,没说话。
“希望我们荣辱共之。”我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刘总,”他说,声音有点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的手很暖,很有力。
“乔书记,还有一件事,你得防着。”
乔冠亚看着我。
“毛万秋和他那些狗腿子,很可能会狗急跳墙。你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明的暗的,合法的非法的,都有可能。”
乔冠亚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的司机、秘书、包括身边的人,都得看好了。听说你现在住在县武装部,这是对的,小心行得万年船。”
乔冠亚还是没有吭声。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但是……”
我沉吟了一下 ,“可是解决问题还都是靠着原始的打打杀杀。”
乔冠亚看着我,“谢谢刘兄的关心。”
远处的山腰上,那层薄雾慢慢散开了,露出青翠的山脊。
金工站在小溪边,背对着我们,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背影在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棵老树。
我和乔冠亚并排站着,看着远处。
“乔书记,”我说,“栾山这地方,山好,水好,人也好。只要路走对了,不愁没有好日子。”
他点点头,没说话。
石板路上,我们的影子并排着,一长一短,慢慢地往前移动。
走到院子门口,金工回过头,看着我们,笑了。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
“刘总,”他说,“下次来,我请你吃栾川的野菜。春天的荠菜,夏天的灰灰菜,秋天的野菊花,比豆腐还好吃。”
我笑了:“好。下次来,不干活,光吃饭。”
他也笑了。
车子发动,驶出农家乐的小路,上了大路。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门口,一直没动。
金工坐在旁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