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进了院子,在一棵石榴树下坐下。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桌面上。
服务员端上茶,是当地的野山茶,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杯子是老式的粗瓷碗,端着沉甸甸的。
“刘总,尝尝栾川豆腐。”金工指着陆续端上来的菜,“这可是好东西,别的地方吃不到。”
金工原来常年往山里跑,对各地的餐饮风俗还是熟悉的。
菜是几道栾川的特色——凉拌豆腐、热豆腐蘸汁、豆腐汤、炸豆腐块,还有一盘炒豆腐渣。
都是家常做法,但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我夹了一块凉拌豆腐。
入口嫩滑,豆香浓郁,带着一丝清甜,和那种石膏点的豆腐完全不一样。
乔冠亚在旁边介绍:“栾川豆腐用的是山泉水泡豆,石磨磨浆,酸浆点卤,石板压榨。不放石膏,不放卤水,所以没有那股涩味。伏牛山上流下来的水,含矿物质多,泡出来的豆子格外香。”
我又尝了一口热豆腐蘸汁。
豆腐热乎乎的,蘸上蒜泥辣椒油,又香又辣,一口下去,浑身冒汗。
“确实好。”我赞道。
乔冠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了一点放松:“粗茶淡饭更养人。不过我下午还有事,就不能陪二位喝酒了。前两天刚开的廉政会,我别自己打脸了。”
我摆摆手:“不喝酒更轻松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上来就烧到酒上了。”
乔冠亚叹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原来毛万秋是有名的爱喝、能喝,他提上来的干部都是一个尿性,上行下效,各个单位一到下午办事都找不到个清醒的。”
金工在旁边接了一句:“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喝得老婆背对背。”
乔冠亚一拍大腿:“一点不假!都知道喝酒不好,一到酒桌上就上头了。所以矫枉必须过正,趁着国家现在管吃喝风管得严,我就加点码,把这股风气给扭转过来。”
吃得差不多了,乔冠亚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刘总,你是不知道,我现在这个位置,坐得烫屁股。”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毛万秋在栾山干了这么多年,他的人遍布全县。乡镇、局委、企业,到处都是。”
金工在旁边点点头:“栾山这潭水,深着呢。”
乔冠亚继续说:“全县大大小小几十个矿,现在名义上都停了,但有的晚上偷偷干,有的把矿渣拉到别的地方处理,有的干脆把矿石卖给外地。环保查一次,他们应付一次;检查组一走,一切照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压什么情绪。
“还有那些矿老板,一个个鬼精鬼精的。请吃饭,送东西,变着法子套近乎。你收了,他们就有把柄;你不收,他们就给你使绊子。”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被谁听见。
“最关键的是,县里没钱。矿山一停,税收没了。旅游说起来不错,那就是老百姓挣几个钱。现在财政吃紧。干部的工资要发,学校的钱要出,医院的设备要换——哪一样不要钱?”
他苦笑了一下。
“我现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听着,心里有数了。
毛万秋留下的烂摊子,不是一天两天能收拾的。
但我没接话,只是等着。
“乔书记,”我放下筷子,“你今天叫我们来,不是让我和金工听你诉苦的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总,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今天就是想请你和金工给我拿拿主意,咱们三个开个神仙会。”
我笑了:“感情今天的豆腐宴也不能白吃啊。”
乔冠亚也笑了:“今天不拿出点真东西,就不放二位走。”
我想了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对付现在的困难,有上、中、下三策。”
乔冠亚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就知道刘总有办法。”
“下策,借。”
我竖起一根手指,“老百姓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企业想活下去,就得有现金流。县里面同样如此,先得把日子维持下去。把你的财政局长叫过来,借银行、借企业、发债券,有的是办法。如果你一上任就发不下来工资,你的宏伟蓝图实现不实现,有几个人关心?士气一下子就没有了。所以,白猫黑猫,抓住老鼠才是好猫。”
乔冠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看他的神情,知道这招他早就想到了。
“那中策呢?”他问。
“中策,捐。”
我放下茶杯,“借的钱还得还,欠一屁股饥荒不好。借不行就捐。”
他皱起眉头。
“咱们县里的经济是以矿业为主。这些矿老板都说自己没赚钱,可都没少赚。这个钱,很大一部分是属于环保的钱,属于人民的钱,他们揣到自己兜里了。现在让他们吐出来点,也正常。”
金工在旁边帮腔:“这倒是。我可是知道,这帮人赚得多了去了。搞矿的,就没有好人。”
乔冠亚笑了:“金工,这是不是连刘总都骂了?”
金工愣了一下,我也笑了。
“金工说得对,”我摆摆手,“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好人根本干不了这一行。不过我知道,独占是干不长的。时代不同了,草莽英雄的时代过去了。所以我才要占小头,走正道,利不独占,为市里、为人民考虑,甚至为当官的政绩考虑。这不是我人好,是我现在知道,对人好就是对自己好。”
乔冠亚想了想,说:“那不是落人口实?说营商环境不好,敲诈企业?”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乔书记,你只要不揣到自己口袋里,谁也说不出你的不是。这些人不是一般的企业,是资源型企业。只要他们捐了,你就敲锣打鼓地给他们披红花、发奖状。你看吧,干矿的就没有干净的,这些人现在是人心惶惶,恨不得交点保命的钱。现在毛万秋的事情还没完,这些人到处钻营、打探、搞关系,你给他们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些人还得感谢你。”
我顿了顿。
“人的第一需求是安全。你起码给他们一种安全感。”
乔冠亚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那上策呢?”他的声音有点哑。
“上策,换。”
我看着他,“你不是觉得现在的干部不好用吗?那就都换了。怎么换,是有技巧的。”
他盯着我,等着下文。
“栾山县的矿产乱象不是一天两天了,相关部门的主要干部都不知情吗?领导让你当书记,不是让你来做老好人的。这些干部,与其让省里、市里来查,不如你主动来查。地矿局、环保局、安监局——这些相关部门的,一查一个准。这不是我腹黑,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我盯着乔冠亚的眼睛,”反腐也是生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