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晓书说话的语气倒是很温和,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有敲打的意思。
那种温和,不是客套,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省纪委三室主任,少年得意,位高权重。
这个位置坐久了,说话自然带着分量。
我思量了半天,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君是天上云,我是地上尘。门当户对还是有道理的,我一做小生意的小个体户,配不上她。”
一句话把栗晓书说乐了。
他拿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放松。
“刘总,你也别说气话。我家也不是什么天上云,你更不是什么地上尘。你换位思考一下,我姨夫比你才大几岁啊!你如果有个女儿,给你带回来一个老女婿,你怎么想?敲锣打鼓地欢迎吗?”
这话说得实在。
我要是白同伟,闺女带回来一个比自己只小几岁的男人,离过婚,背景复杂,我也不同意。
将心比心,没什么好怨的。
“所以说嘛,好的婚姻是需要祝福的。”
我看着他,真诚地说,“如果大家都觉得这段情感是一段孽缘,我去争取也没什么意义。”
我顿了顿,把杯子里的酒喝完。
“所以我就把这个问题交给时间。也可能过一段时间不联络,晓洁身边出现一个更合适的,觉得老刘不过如此。长痛不如短痛。我现在如果尽力争取,表现得义无反顾,像飞蛾扑火一般不管不顾地追寻所谓的爱情,只不过把晓洁架在火上烤而已。所以我就先打了退堂鼓,让她冷静冷静,把选择的机会还给她。”
栗晓书端着酒杯,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眼神是认真的。
“照你这么说,你还成了霹雳手段,菩萨心肠了。”
我给他的啤酒加满,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我经历过婚姻。开始的时候哪个不是卿卿我我,你侬我侬?走到最后,却成了陌路人。所以对婚姻就没有那么高的期望。”
栗晓书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这句话像是刺到了什么地方,他的眼神暗了一下,自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是啊,婚姻就是座围城。”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夜空,“不过你说的所谓门当户对的话,我不赞成。”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研究生刚毕业就结婚了。我家那位,也是门当户对,父母介绍的。结婚十来年,日子过得……怎么说呢,不冷不热。”
他看着远处烧烤摊的灯火,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刘总,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老婆也是个好人,家庭出身也好,也算高干家庭。可就是……没那个劲儿。”
我听着,没插话。
幸福的婚姻是相同的,不幸的婚姻各有各的不幸。
不在其中,甚至都没有评论的资格。
他继续说:“有时候我想,要是当初我坚持自己的意见,会不会不一样?”
他喝了一口酒,苦笑了一下,“可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些念头甩掉。
“算了,不说这个。我的事,已经这样了。晓洁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我这个当表哥的就给你带个话,只能做到这了。”
孙涛端着菜回来了。
一盘烤鸡翅,一盘烤茄子,一盘烤韭菜,还有一碟花生米。
炭火烤出来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开。
“栗主任,尝尝。”我把鸡翅推到他面前。
他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好吃。洛城的烧烤,确实不一样。有些店装修的挺好,味道差远了。”
“多吃点。”我说。
孙涛把有些放凉的肉串、烤鱼端起来去加热了。
他自己在旁边支了一个小桌子,自己单独吃了。
我和栗晓书也没有硬让,有些话,只能两个人说。
烧烤摊的烟火气在夜色里升腾,远处的瀍河闪着零星的灯光。
周围的食客们大声说笑,碰杯声、划拳声混成一片。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缺少热闹。
“栗主任,”我放下签子,抹了抹嘴,“我最近接了市里一个活儿。”
他看着我:“啥活儿?”
“栾山金矿的招商代表,代表市里去对接华为、比亚迪这样的大企业。姜书记和郑市长都和我谈过话了。”
栗晓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冷不热地说了句:“那祝贺刘总啊。”
“栗主任就别调侃我了。”
我苦笑了一下,“这看着是块肥肉,可是弄不好就可能掉进坑里啊。”
“重利之地勿往。”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
尽管栗晓书年轻,可是看过的经历过的自然很多,从他嘴里说出来,这话分量不一样。
“我本来想着给市里出出主意,写了一份调查报告,就是把矿产开发和工业转型结合起来的报告。没想到市里很重视,我就被绑上这辆战车了。”
我顿了顿,“市里现在还在等我回话呢。”
栗晓书听着我讲话,若有所思,手里的签子停在半空。
“最近我去调查了一圈,感觉涉及到的利益方太多。白道黑道无间道,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有。”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就那个刚刚调走的县委书记,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有意把话题引向毛万秋,看看栗晓书的反应。
果不其然,他端着啤酒,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警觉,也有一种期待。
我若无其事地拿起一个肉串,咬了一口。
“我前两天去北京出差,碰到了一个在四合院开会所的老板娘。长得叫一个漂亮,老家还是栾山的。”
“你老刘阅人无数,怎么还能把你惊艳着?”
栗晓书调侃我,但他的眼睛告诉我,他知道我意不在此。
“这老板娘不仅风情万种,还有钱。在北京的房产最少几个亿,就连四合院都是她名下的产业。”
我顿了顿,压低声音,“关键,她的身份不一般——”
栗晓书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来,身子往前倾了倾:“难道是皇亲国戚啊?”
“那倒没有。”我笑了,“她是毛万秋的侄媳妇。”
“哦?”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后来喝完酒,我听到别人说闲话,说毛万秋对这个侄媳妇不是一般的好,他俩是老想好了。”
栗晓书眼睛瞪得圆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