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有八卦之心,栗晓书也不例外。
“这姐们原来是洛城市委招待所的服务员,家里穷得叮当响,就是人长得漂亮,眼窝子浅,早就跟毛万秋有一腿了。后来毛万秋慢慢发达了,去了栾山当县长、书记,俩人越走越近,还给毛万秋生了两个儿子。”
我看着他。
“毛万秋就有一个女儿,现在去英国留学了。”
栗晓书随口说道。
看来他对毛万秋的情况很熟悉,这又印证了我之前的判断——他来洛城的目的,肯定跟毛万秋有关。
“这侄媳妇还给两个儿子注册了抖音号,就叫‘大毛与小毛’。”
我搜了一下抖音,把手机递给栗晓书。
他接过去,边看边说:“你别说,这两个孩子还真有毛万秋的劲儿。”
他翻了几条视频,眉头越皱越紧。
“据说,是毛万秋掩人耳目,让自己的侄子娶了这个章小惠。毛万秋的侄子叫毛小军,是个初中没毕业的混子,平时就在洛城和栾山混,靠山吃山,靠着老叔吃栾山。”
我停了停,看着他。
“这毛万秋背景深着呢,他可不那么好动。再说,你这都是传言。”
我笑了。
“传言更能杀人。古代的言官都可以‘风闻奏事’,却无需为消息来源承担法律责任。”
栗晓书眼睛一亮。
“刘总还懂这个?‘台谏之官,许以风闻,所以广聪明也。’意思是允许御史根据传闻弹劾,是为了扩大皇帝的视听,防止信息闭塞。”
我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
“我们现在还不如古代封建帝王吗?也可能今天我给你讲的故事会出现在自媒体上,保不准能上了热搜。你们纪检监察部门不关注舆情吗?所谓的保护伞,都是只能出现阴沟里的蝇营狗苟之辈。真把这种事情晒到阳光下,谁敢给毛万秋说情?谁敢当他的保护伞,都躲得远远的,害怕惹自己一身臊。”
栗晓书听我讲完,幽幽地问了一句:“你这种事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就这么巧。”
我哈哈一乐:“风闻奏事嘛,大风刮来的信息。”
栗晓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拿起啤酒,举起来。
“来,敬大风一杯。希望这大风真能刮到互联网上,现在各个部门的领导都很重视舆情。”
我俩开心地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栗晓书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这种涉及到作风的问题只要实锤,对于一个贪官来说就是一击毙命。
从古至今,概莫如此。
要想搞倒一个人,必须先从道德上把人拉下马。
他感慨地说:“当官啊,一定要做到三不要。”
说着,他给我俩的啤酒满上。
他端着杯子,若有所思,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
“一人不要站错队;二钱不要装错兜;三啊——”
他端起酒跟我碰了一杯,声音低下来。
“三啊,不要上错床。来,共勉吧。”
我俩一饮而尽。
最后那句“不要上错床”,我总觉得他是在点我。
但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今天这顿饭,我俩打了半晚上的哑谜。
什么都没说透,但什么都说了。
他知道了章小惠,知道了两个孩子,知道了抖音号。
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查,也知道怎么让“风闻”变成“实锤”。
这是聪明人的对话。
尽管我的手段有点见不得光,但目的的高尚可以掩饰手段的卑劣。
为民除害。
毛万秋,对不住了。
第二天上午,我给郑市长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郑市长,方便吗?”
“你说。”
“这两天我和金工、乔冠亚都沟通过了,栾山金矿的事情,我同意市里的安排。”
话筒那边停了两秒,“这就对了嘛。中午陪我吃面条,老地方啊,你叫上金白青。”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心里忽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听声音,郑市长也很开心。
作为一市之长,也是想给洛城的发展走上快速道。
栾山金矿的项目将是一个好的突破口,他也是希望我能够助一把力,但是也把我搞得压力山大。
郑市长是真爱吃面,今天中午又是一碗手擀面。
算上上两次,今天是第三次跟郑市长在那个茶室吃面了。
人生不过三碗面,人面、场面、情面。
吃了这三碗面,我就要粉墨登场了。
不过心里还总是隐隐的忐忑。
我之所以同意郑市长的安排,一是看市里的决心。
姜书记叫停了招投标,纪委开始介入调查,乔冠亚被推到前台——这一连串动作,不是做样子。
二是看到了省市反腐的决心。
毛万秋调到统战部,明升暗降,这是信号。
栗晓书频繁来洛城,也是信号。
没有一个好的环境,这事万万不能沾。
中午,我接上金白青,直奔兴洛湖。
茶馆的门虚掩着,服务员看见我们,笑着迎进去。
冬室。
郑市长还没到。
服务员泡了茶,退了出去。
过了十几分钟,门被推开。
他看见金工,笑着伸出手。
“金工啊,老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今天第一次见啊。”
金工赶紧站起来,双手握住:“郑市长。”
三人坐下,郑市长说,“金工啊,头次见面,我请你吃面条,有点简单啊。”
金工摆摆手,“咱洛城人就爱吃面条。”
郑市长对服务员说,“那就来三碗蒜汁捞面,黄瓜丝、荆芥单独来两盘。”
服务员应声而去。
“金工,组织部都谈过话了?”
金工赶紧回到,“谈了,我现在已经搬到地矿局办公了。”
“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职啊,像你这么优秀的人才,早该提上来了。你们撰写栾山金矿的项目的思路很好,姜书记也很重视,现在你要做好担担子的准备啊。”
郑市长几句话,说的金工眼里立马湿润了。
是啊,每个人的人生路上,关键处就那几步,错过了一辈子就过去了。
不是事中人,难解其中意。
金工对郑市长表态,“我金白青就是拼上老命,也要把市里的任务完成好。”
郑市长看着金工,“老哥啊,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把事做成。”
金工的眼眶有点红,他低下头,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用那个动作掩饰什么。
“郑市长,我就是干活的,一定不辱使命。”
郑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刘总,”他看着我,“最近就要把公司注册的事办了。我会安排地矿局、栾山县,还有相关部门开会,形成会议纪要。”
“行。”我点点头,“我这边没问题。”
“顶峰,”他忽然想起啥,“你回头给姜书记打个电话,专门汇报一下。”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姜书记是省委常委,是洛城的一把手。
这么大的事,不能只通过郑市长传话。
我需要亲自向他汇报,这是尊重,也是态度。
“我明白。”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时,栾山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