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金工陪着郑市长吃完了一碗蒜汁捞面,又谈了后续公司启动的一些细节。
面是手擀的,筋道,蒜汁是用石臼捣的,蒜香浓郁,浇上去,再配上荆芥、黄瓜丝和芝麻酱,吃着痛快。
郑市长吃面讲究,每一步的搅拌和咀嚼都显得郑重其事。
郑市长吃面有点食不语的意思,房间里只有碗筷碰撞轻微的声音。
吃碗面条,他抹了抹嘴,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
“顶峰,你这个思路对。先把架子搭起来,再慢慢往里填东西。金工这边把技术方案做扎实,你负责整体战略和对外联络。你们俩要劲儿往一起使,好好唱一出将相和。”
我点点头,正要接话,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笑了,把手机朝我们这边偏了偏。
“说曹操曹操就到,乔冠亚的电话。”
他接通,声音温和:“你好啊,冠亚。”
包间里很安静,虽然没开免提,但乔冠亚的声音还是隐约传了出来,很急,很严肃,和平时那个沉稳的乔书记判若两人。
郑市长的笑容慢慢收起来,脸色沉下去,眉头拧成一个结。他听着,偶尔“嗯”一声,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稳住局面,有事随时汇报。”
电话挂了。
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蒙了一层霜。
“栾山出事了。”
他看着我们,一字一顿,“县地矿局局长、环保局局长、安监局局长,还有两个乡镇的书记,集体失踪,联系不上了。”
我心里一震。
“这样,我先回办公室了。”
他抓起外套,转身出门。
包间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几只空碗上,筷子横七竖八地躺着,蒜汁的余味还在空气里飘。
刚才还热气腾腾的房间,一下子冷清了。
金工看着我,半天才开口:“前天咱们才去的栾山,今天可就出这么大的事了。”
我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烟雾在房间里升起,在窗口的光束里蔓延,像一团散不开的愁绪。
“是啊,我还给乔书记出主意,说反腐的事儿呢,没想到这‘腐’就动了。”
我苦笑了一下,“速度比我想的快。”
金工狠狠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这乔书记也够糟心的。刚上任,椅子还没坐热,就摊上这么大的事。”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我看着窗外,声音很沉,“这些人铁定不是什么好鸟。是好人,也不用玩失踪了。也好,鸡飞狗跳也好,该跳的跳出来,该跑的跑出来,省得大家打哑谜了。”
金工点点头,没再说话。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看着我。
“走吧,我先送你回去。”我站起来。
他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烟灰,闷闷地应了一声。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
金工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五个人集体失踪,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安排好的。
谁组织的?
背后还有多少人?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到了地矿局门口,金工下车,回头看了我一眼。
“刘总,你……小心点。”
我点点头:“没事,你回去吧。”
他站在那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进了大门。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厅里,才发动车子,往茶馆开。
路上,我拨了李浩的电话。
“马上到我办公室来,有急事。”
他没问什么事,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回到茶馆的时候,李浩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看着像刚从网吧出来的大学生。
“进去说。”我推开门,他跟着进来。
坐下后,我没有寒暄,直接交代。
“李浩,有个事,要你马上办。”
他点点头,把电脑包打开,掏出笔记本,开机。
动作利落得像拆弹专家。
“栾山那边出事了。”我看着他,一句一顿的说。
“我要你现在就把毛万秋的事捅到网上。别的事情不要说,就说和章小惠有两个私生子,北京后海的四合院,万柳书院的豪宅,这些大家都能八卦事情都抖出来。”
李浩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看着我。
“抖音、快手、头条、微博、小红书,所有平台,全覆盖。”
我竖起手指,“题目起得越狗血越吸睛越好。什么‘县委书记的亿万情妇’,什么‘私生子抖音号大毛与小毛’,什么‘后海四合院背后的秘密’。怎么刺激怎么来。”
他点点头,手指开始敲键盘,屏幕上飞快地弹出一个个窗口。
“要用外地的账号,不能让人查出来源。花点费用买流量,今天晚上就要出来,声势要大。投流可以定点给洛城特别是栾山的人好好看看,要做到家喻户晓。”
“注意转账路径,不要留下痕迹。”
我盯着他的眼睛,“这是一场战争,舆论战。务必要小心。”
李浩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刘总,这是我的专业,您放心。”
“今天晚上能看到吗?”
李浩看看自己的手表,“给我几个小时吧,晚上10点就可以看到了。”
“这个时间也好,即使他们能去公关灭火,最快也是明天上午了,我不信他能堵住悠悠众口。”
李浩笑着说,“你放心,我会开放下载,今天是我们发,明天就是老百姓自发转发了。”
我最后又嘱咐李浩一句,“李浩,务必注意安全。”
“放心。”他把电脑合上,塞进包里,站起来就走。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房间里慢慢升腾。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滴答,滴答,像心跳。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念头。
五个人集体失踪,不是小事。
他们手里握着栾山矿业最核心的东西——审批、监管、执法、基层政权。
这些人跑了,等于把栾山的天捅了个窟窿。
可是,他们怎么跑的?
现在官员的护照都上交了,出国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不出国,他们能跑几天,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抛家舍业,远走高飞,不是一两天能安排好的。
我真想给乔冠亚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但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他现在估计在指挥战斗,纪委、公安,还要给市里汇报,忙得四脚朝天。
我这电话打过去,不是添乱吗?
栗晓书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估计明天他也会看到毛万秋的网上的消息了。
六点半,
七点,
七点半。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块死去的石头。
终于,在八点刚过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是乔冠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