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乔书记。”
他的声音很疲惫,像跑了很长很长的路,嗓子都哑了。
“刘总,方便吗?”
“方便。”
“真让你老兄说中了。”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我这早上开会才知道,好几个局长都失踪了,联系不上。”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情绪。
“地矿、安监、环保三个局的一把手,还有两个乡镇书记,还有一个——县公安局副局长。总共六个,现在知道的就六个人,人找不到了,谁也联系不上。”
我愣住了。
“公安局副局长?”
“对。”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一个人扛着太重的担子,快要撑不住了。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也先别着急上火。这事早晚得有个了结。长痛不如短痛,挤了脓疮才能好得快。这些人等于不打自招了,省得你一个一个去查。”
“话是这么说,可这不是影响不好吗?六个科级干部集体失踪,传出去,栾山的脸往哪儿搁?”
“乔书记,现在还不是考虑影响好坏的时候。”
我打断他,“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这些人是昨天一早的航班,从省城飞西双版纳。市公安局和县里的干警已经和当地联系了,防止他们出境。现在在附近口岸还没有查到他们的出境信息,工作组也已经派人去西双版纳拦截了。”
“那就很明显了,就是准备越境的。”
我想了想,“不过他们怎么想到了一起跑,这里面必有蹊跷,肯定是有组织者。你想想,六个人,不同的单位,不同的背景,能在同一时间做同一个决定,背后没有人串联,不可能。而且这个串联人不一般。”
乔冠亚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可眼下顾不上查这个,先把人追回来再说。”
“乔书记,事情既然出了,你也放宽心。”
我安慰他,“疫情之后,咱们云南的边界都有监控和铁丝网,可不是他们找个山头就能翻出去的。你等着吧,这帮家伙没准在大山里藏几天就受不了了。”
我顿了顿,压低声音。
“乔书记,我再提醒你一下。跑了的人,你让公安去追就行了,他们有的是办法。关键是把家里的人看好了,别有样学样,跑上瘾了就不好了。”
电话那头乔冠亚的声音重了一些:“就是,就是。你这提醒得好。”
“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手段。再跑人,就说不过去了。我个人觉得,那个串联的人是幕后的黑手,可能掌握很多的信息。”
“好的。谢谢你的提醒。那就这样吧。”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我知道,今天晚上,乔冠亚会忙得四脚朝天。
纪委谈话、公安追捕、向上汇报、安抚人心——一堆事等着他。
我也暗暗祈祷,这些人不要跑出去。
栾山这潭水,我虽然只蹚了浅浅的一脚,但也知道底下有多深。
凡是涉及到矿产的地方,官商勾结、黑白两道,都是原来通常的生存密码。
那些矿老板,那些局长,那些乡镇干部,盘根错节,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现在不把战场打扫干净,再好的想法也很难实现。
跑了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反而是帮了忙。
他们这一跑,等于把盖子彻底掀开了。
腐败、矛盾、潜规则,全都暴露在阳光下。
大乱才能大治。
把问题早点爆出来,也是好事。
我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着。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房间里烟雾缭绕,像是起了一层薄雾。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焦莉莉。
“刘总,电话方便吗?”
我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焦经理,有啥事啊?”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慵懒,也带着一点兴奋:“刘总,在北京听您讲了那番宏论之后,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现在有个事儿,想听听您的意见。”
“你说。”
“华尔街那边有资本想进入中国市场,正在筹备搞一个私募基金,准备让我操盘。”
她顿了顿,“我想听听您的想法。”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焦莉莉,你肯定早就有自己的主意了。像你这么有野心的人,是不是想自己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里,有一种被看穿的不好意思,也有一点得意。
“刘总,您这人,看人真准。”
“说吧,你还有什么顾虑?”
“基金放在哪里。”
她说,“香港还是海南?我在犹豫。”
我想了想,慢慢说:“短期看,放在香港好。金融中心,资本自由流动,配套成熟,起步快。长期看,放在海南好。自贸港的政策红利,未来十年的增长空间,不是香港能比的。”
她“嗯”了一声,像是在思考。
“刘总,那我想去海南考察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您有时间吗?邀请您一起去。还可以一起掼个蛋啊啥的。”
这姑娘太调皮了,掼蛋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小‘暗号’。
想着焦莉莉在床上的千娇百媚,大胆俏皮,不禁让我想入非非。
“行。”我说,“明天一早就走。”
焦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刘总,太好了,咱俩来个说走就走的旅行。”
“说走就走。”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我这脑子太乱,也需要换个地方,清醒清醒。”
“那我去订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雀跃,“我查一下航班,我们最好差不多时间一起到。See You。”
“哦了,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很淡,星星倒是亮着几颗,在城市的灯火之上,闪着微弱的光。
我之所以答应的这么痛快,其实我就准备出去躲躲清静。
刚瞌睡焦莉莉就送来了枕头。
现在正是神仙打架的时候,我离得远一点,省的溅自己一身血。
俗话说,‘不是是非人,不入是非门;即入是非门,便是是非人。’
可是‘常在是非处,是非怎脱身’,像我这样做事的人怎能逃离是非呢?
只能是眼不见心不烦,尽量远离吧。
而且,海南那边,确实是个机会。
海南自贸区的定位高,是人民币国际化的实验窗口,这里面就充满了种种机会。
自己本来也想去看看,现在去正好。
这时收到李浩的微信,“刘总,十点钟请您准时看热闹。”
现在快九点了,看来李浩已经准备好了。
我只回了三个字,“辛苦了。”
毛万秋估计今天晚上睡不成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