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十八分，书法展终于正式开始。
比原计划迟了十八分钟。
不是因为准备不周，是因为昨晚喝大酒的人实在太多了，今天都起晚了。
美术馆的一楼展厅，三百多平米，灯光调到最柔和的色温。
洛城美术馆是专业美术馆，挑高的展厅，浅灰色的墙面，灯光从天花板的轨道灯射下来，照在每一幅作品上，没有反光，没有阴影。
孙涛的八十幅作品按书体分区——隶书区、楷书区、行书区、瘦金体区，还有创新区。
每一幅都装裱得精致，绫绢的颜色与作品风格搭配。
展厅中央设了一个小舞台，铺着深红色的地毯。
背景是一幅放大的孙涛隶书——“孙涛书法习作展”七个大字，不是请名人题的，是他自己写的。
孙涛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站在舞台旁边，手一会儿插兜，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垂在两侧，像不知道该把自己的四肢放在哪里。
“别紧张。”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今天你是主角。”
他看着我，咽了口唾沫：“刘总，我这辈子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
“人生有很多第一次。”孙涛一下笑了，这是我的口头禅。
潘雪莲和陈红走上台。
潘雪莲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陈红穿着宝蓝色，两个人在舞台上一站，像两朵并蒂莲。
潘雪莲拿起话筒，声音清脆：“各位来宾，欢迎来到孙涛书法习作展的开幕式。”
陈红接上：“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一位书法爱好者的三坚守。”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的，不是不热情，是不少人还在犯困。
潘雪莲转向孙涛：“下面，有请今天的主角孙涛先生致辞。”
孙涛走上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站在话筒前面，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两只手都握住了话筒柱。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抖。
“各位来宾，各位老师，各位朋友，大家上午好。”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一些。
“我叫孙涛，一个把写毛笔字当成命的人。”
台下有人笑了。
“我今年五十一岁。从十一岁第一次握毛笔算起，写了四十年。四十年，一万四千多个日夜。我写过几万张纸，被人说过‘不是这块料’，也被人说过‘写这玩意能当饭吃’。”
他的声音渐渐稳了。
“我这个人，没什么出息。不会别的，就会写几个字。大学毕业，我建过房、开过店、卖过酒、行过骗，可以说是半生蹉跎，为了生活什么都干。但是这四十年唯一不变的就是坚持写字。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通过书法和古人的交流，我才体会到人生的意义。写字他就是我的命。生计断了可以再找，命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台下安静了。
孙涛质朴的发言却显得如此的动人。
别说别人，就连他的老婆也差点跟他离婚，讽刺他写字就是赔钱货，有点钱还不够他买笔买纸的。
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给孙涛举办这个书法展，就是要满足这个老友的心愿。
“去年，刘总跟我说，办个书法展吧。我嘴上说好，心里害怕。怕什么？怕自己的字配不上这个展厅，怕来了这么多人看了失望，怕丢人。刘总说，你练了四十年，不是为了让别人满意，是为了让自己不后悔。我就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但忍住了。
“古人说，取法乎上，仅得乎中。我资质愚钝，但我肯下苦功，琢磨了很久，才学着精临几种帖。楷书写过欧阳询，行书写过王羲之，隶书写过《曹全碑》，瘦金体临过宋徽宗。临了半辈子，也没临出什么名堂。但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字是心迹，纸是光阴。你心里有什么，纸上就留什么。骗得了人，骗不了纸。’”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从栗先庭身上扫过，从阿敏身上扫过，从九里山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
“刘总经常说，做事先做人。字写得好不好，技法是一方面，人品是另一方面。我这个人，笨，不会拐弯，不会算计。刘总说，笨有笨的好处。你笨，人家才信你。做生意是这样，写字也是这样。我今天站的这个台，不是给我孙涛一个人的，是给所有笨人、所有还在坚持的人、所有不被看好还在死磕的人。我会继续写下去的。”
他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最后再次感谢刘顶峰董事长，我的老同学，我的贵人。他把我从一个为了生活而四处奔波的酒贩子捞到了今天的舞台上，变成了人模狗样的孙总，一个爱写字的孙总。。”
台下掌声如潮，大家的目光都转向我。
有人掏出纸巾擦眼角，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喊“好”。
我站在台下，看着孙涛直起身，眼眶也是红的。
潘雪莲接过话筒，声音也有些沙哑：“感谢孙涛先生的真情告白。下面有请洛城市人民政府市长郑志刚先生致辞。”
郑市长走上台，步伐稳健，在话筒前站定，目光扫过台下。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上午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来评价孙涛先生的书法水平的。一个市长，不该冒充书法评论家。我是来见证一件事的——一个人，四十年，只做一件事。”
台下安静了。
“洛城是十三朝古都，历史厚重，文化灿烂。我们总在讲历史，讲古人，讲那些已经写进书里的辉煌。但今天，我想讲讲今人。今人干出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才是洛城真正的底牌。这个城市，有造出C919大飞机材料的铜加工厂，有造出霹雳导弹的612研究所；有在这里的人。像孙涛一样，沉默、专注、不声不响，但手里有活，心里有火。”
台下有人掏出手机录音。
“文化不是挂在墙上的，文化是活着的。文化是十一岁的孩子第一次握毛笔时的心跳，是四十年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那一幅满意之作。企业家在创新，工人在生产，艺术家在创作，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为这座城市添砖加瓦——这才是真正的文化。”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孙涛先生四十年的坚守，是这座城市的底色。不是热闹，是沉静；不是浮躁，是踏实。一个写毛笔字半辈子的人，用他的笔告诉这座城市——我们可以慢一点，但不可以停下来。”
台下掌声响起。
郑市长的发言也足够的性情，把孙涛刚才发言中的个人经历提炼为一个城市的精神。
把传统文化同狮子玫瑰昨晚霹雳导弹结合起来，张口就来，这是多年官场积累下来的本事。
“狮子玫瑰从洛城起步，走向全国，靠的不是运气，是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决心。我希望洛城有更多这样的人，更多这样的事。最后，祝贺孙涛先生书法展圆满成功，感谢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洛城，欢迎你们。”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热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