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
谭明轩拍了三幅,余远奇拍了两幅,十三姨拍了一幅,连苏姐都忍不住举了一次牌。
第六幅,是孙涛的行书《将进酒》。
起拍价八万,谭明轩举到十五万,余远奇举到十八万,一个陌生的号牌突然举了起来——七十三号。
我回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戴着金丝边眼镜。
我认出来了,是苏明月带来的一个书画收藏家,洛阳本地的,姓周,做地产的。她之前没举过牌,这是第一次。
“二十五万。”
谭明轩回头看了她一眼,又举了牌:“二十六万。”
那个女人举牌:“二十八万。”
谭明轩摇摇头,没再举。
槌落,二十八万。
全场鼓掌。
林薇看了一眼手里的拍卖顺序单,翻到最后一页,停顿了一下,抬起头。
“下面是今天拍卖的最后一幅作品。在拍卖之前,我想先说几句。”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停了。
“这幅作品,不在原来的拍卖图录里,是孙涛先生昨天晚上连夜写成的。”
她侧身,两个工作人员从舞台侧面推上来一个立式画框。画框很大,一米二乘六十。
红绸揭开——“狮子玫瑰”。
四个大字,隶书。蚕头燕尾,一波三折,墨色浓淡相宜。
落款是“孙涛敬书”,下面盖着两方印——白文“孙涛之印”,朱文“心画”。
台下一片安静。
孙涛站在角落里,脸红红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林薇的声音不紧不慢:“这幅作品,是孙涛先生特意为狮子玫瑰创作的。释文:‘狮子玫瑰’。尺寸一米二乘六十,隶书,起拍价——五十万。”
台下彻底安静了。
五十万,是今天起拍价最高的一幅。
孙涛写的那四个字,值这个价吗?
单从书法上看,不值。但它不只是一幅字,它是狮子玫瑰的品牌符号,是这个夜晚所有人共同的记忆。
林薇站在拍卖台后面,目光扫过台下,不急不慢,等了五秒,又等了五秒。
没有人举牌。
谭明轩端着咖啡杯,杯里的咖啡早就凉了,他端着的不是杯子,是一份审视。
周景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
十三姨把牌子搁在膝盖上,没举起来。
余远奇手里的牌子放下了——不是不举,是不敢第一个举。
苏姐趴在桌边低声跟十三姨咬耳朵。
展厅里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焦莉莉坐在前排,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
她今天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头发披着,做了微微的卷度,搭在肩上。
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豆沙色。
一个号牌慢慢举了起来。
是焦莉莉。
动作不快,但很稳。
她举牌的手肘没有抬得太高,手腕轻轻一抬,号牌从胸前缓缓升起到齐肩的位置,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起,没有笑,但也没有严肃。
像是早就想好了,只是等了这几秒才出手。
她看都没看旁边的谭明轩,也没看身后那些投资人,目光直视着台上的林薇,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五十万。”
展厅里安静了一瞬。
余远奇手里的牌子差点从指缝滑下去,阿BEN探出半个身子越过他朝焦莉莉那边瞅。栗先庭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举牌的姑娘,竹杖握在手里,没有表情,但目光多停了几秒。
阿敏没回头,手机屏幕上录的是台上,但镜头边缘已经悄悄对准了焦莉莉。
九里山人笑眯眯的,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嘴里念叨了一句:“有意思。”
焦莉莉举着牌子,没放。
焦莉莉是个狠角色,她注定会成为聚光灯下的女人。
她的姿势很松弛,她不需要回头看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什么。
展厅又静了一下。
林薇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五十万,第一次。”
语气很平,情绪完全没有调动起来,她故意把第一次念得快,不给台下太多反应时间。“五十万,第二次。”
第二次拖了半拍,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抛出去的钩子,在等着谁来咬。
台下还是安静的。
焦莉莉的号牌还举着,一动不动。
红红的号牌举了起来。
不是试探,是直接。
她坐在展厅中段靠右的位置,牌子举过肩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远。
“五十五万。”众人回头,看见红红抿着嘴唇,眼睛看着台上,不往旁边瞟,也不看任何人。
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跟投这么大的数额,没有人知道她是争这一口气,还是替狮子玫瑰抢这个面子。
余远奇终于动了。
他举牌的动作很大,号牌举过头顶,晃了一下,嗓门大得半个展厅都能听见:“六十万!”他把牌子往桌上一拍,花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臂,像是在夜场喊麦拍板。
阿BEN在旁边带头鼓掌,苏姐愣了半秒也跟着拍了两下。
余远奇这一口不是冲着字去的,是冲着人去的。
他在酒吧圈混了二十年,最懂人情世故。
今天谁举了牌,谁就是这个圈子里的自己人——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谭明轩咖啡杯搁在桌上,慢悠悠地举起号牌,不急不躁,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在投资圈待久了的人,都懂这种音量里的分量:“七十万。”
他把号牌搁回桌上,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周景行在旁边没动,但微微点了点头。
投资圈这帮人精要的不是字,要的是一个信号。
焦莉莉开了头,红红接了棒,余远奇加了速,现在轮到他谭明轩给这份热闹加一道足够沉的底。
林薇的声音开始加速:“七十万,第一次。”
目光扫过焦莉莉——没动;
扫过红红——红红的眼睛盯着台上,手指捏着号牌边缘,指甲泛白,像在等一个时机;扫过余远奇——余远奇把牌子拍在桌上,示意自己不跟了,身体往后一靠,花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谭明轩双手交叉在胸前,气定神闲。
林薇把第二次报价拖长了半拍:“七十万,第二次——”
我举起号牌,动作不大,但稳稳的:“八十万。”
展厅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红红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有计算,但很快她转过头,重新举起号牌:“八十五万。”
她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扛着枪上战场的士兵,明知道前面有火力,还是往前冲。
展厅里的空气像被拧紧了发条。
十三姨隔着苏姐往红红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阿敏的手机镜头从台上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凝重的脸。
林薇的语速又提了一档,像鼓点越敲越密,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八十五万,第一次,八十五万,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