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冠亚没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
“到时候镜头一对准你,全市老百姓都看着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打太极、推责任、说‘情况比较复杂’——还是实话实说,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你要是打太极,”我说,“那你明天就栽了。节目一播,全市人民都看着你窝囊,你这县长,就当到头了。”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酒杯,不说话。
我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再说,哪里的问政节目不是一把手工程?市里的主要领导肯定也会看。各个区县、各个局委的领导,坐在电视机前,看的就是你们这些被问政的人怎么应对。”
我顿了顿:“面对问题怎么反应,危机面前怎么处置——这都是领导看在眼里的。危机危机,危中有机。明天的问政,是你最好的机会,是你展现水平的好舞台。你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个舞台。”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了光。
“那我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掀桌子?”
我笑了:“不是掀桌子,是挤脓胞。长了脓胞,你不挤出来能好吗?”
他愣了一下。
“你就实事求是,就能赢一半。”我说。
他看着我,等下文。
我掐灭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河水为什么黑?因为环保设施不过关。环保设施为什么不过关?因为企业不整改。企业为什么不整改?因为有人给他们撑腰。”
我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这些撑腰的人是谁,你比我清楚。”
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有恐惧,有犹豫,但也有一丝压抑已久的愤怒。
“乔县长,”我靠回椅背,“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你当年为什么要来栾山?”
他愣了一下。
“你是博士,是省委组织部的处长,前途无量。”我说,“你为什么要来这个穷县?是因为想当官?省里当官不比县里舒服?”
他沉默了很久。
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上升,他的脸在烟雾里忽隐忽现。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在省里待了几年,天天开会、写材料、看文件。后来我想,我学的东西,到底用上了没有?我能不能去基层,真正干点事?”
他低下头,苦笑了一下:“结果来了才发现,干不成。”
“为什么干不成?”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因为我说了不算。”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说了不算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因为你怕。”我一字一顿,“你怕得罪人,怕被边缘化,怕干不成事反而惹一身骚。你太‘懂事’了,懂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摆设。”
他的脸又涨红了,但这次没反驳。
“乔县长,”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后栾山的老百姓怎么看你?”
他没说话。
我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他们说,那个县长,是个好人,但是占着茅坑不拉屎——没球用。”
最后三个字,我故意用洛城本地的土话说的,粗粝,直接,像一巴掌扇在脸上。
他的身体震了一下。
“没球用。”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给他倒上酒,也给自己倒上。
“在这次问政节目上,”我说,“你只需要承认问题,承担责任,然后把问题摊开。”
他看着我。
“河水黑,就是黑。老百姓生病,就是生病。矿被卖,就是被卖。”我说,“你承认了,老百姓反而会觉得你这个县长实诚。你推诿,老百姓一眼就看出你不敢担责。”
我顿了顿:“不要把问题推到乡镇、不要推到环保局头上,把责任揽下来就行了。”
他皱起眉头:“那我承认了之后呢?”
“承认之后,”我说,“你说——这些问题你回去就跟书记汇报,你就现场立个军令状,一个月内解决污染问题,解决不了你就辞职。”
他面露惊色,眼睛瞪得老大。
“就这两句话就行,”我笑了笑,“把气魄拿出来。”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端起酒杯,自顾自喝了一口,给他时间消化。
半晌,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一个月……解决污染?你不知道那水有多脏,多少年的老账,一个月怎么可能?”
我看着他,笑得像个半仙:“你这军令状一立,你就胜算就有90%了。”
他一脸不解。
“你想想,”我说,“你当着全市人民的面,立下军令状,说一个月解决不了就辞职。老百姓会怎么看你?”
他想了想,没说话。
“他们会说,这个县长有担当,敢立军令状,是条汉子。你县里那些你说的不听你话的委局长,也得暗地里给你竖大拇指,起码环保局长恨不得就得叫你亲爹。”
我说,“媒体会怎么报道?‘博士县长立军令状,一个月还栾山清流’——这标题好不好看?”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至于能不能真的一个月解决,”我笑了笑,“那是后话。你先把态度亮出来,先把责任扛起来。一个月后,就算解决不完,你也有话说——你在努力,你在推进,你在跟那些阻力斗争。那时候,老百姓会站在你这边,舆论会站在你这边,上面领导也会看见你。”
我看着他,压低声音:“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政治就是斗争的艺术,你是一个青年政治家,你连斗争都不敢,那工作怎么开展?输不可怕,怕才可怕。”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着。
“毛万秋再霸道,”我说,“也不敢当着镜头的面捂盖子。上面的人再想保他,也得看看舆论的压力。你把问题摊开了,就等于把光打进去了。光一打进去,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就不敢那么嚣张了。”
他沉默着,脑子里显然在飞速运转。
我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自己喝了一口。
他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但手在微微发抖。
“乔县长,”我盯着他的眼睛:“栾山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干成的,但你得先开这个局。开了局,才会有更多的人进来。”
“包括市里的主要领导都会看到,谁不希望自己的部下是一个能干事、敢担责、一身正气的人呢?”
我没再说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掠过。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酒杯,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权衡,在挣扎,在跟自己斗。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刘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你说这些,图什么?”
“我图什么不重要,关键你好就行。”我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
“刘总,”他说,“我敬你。”
我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里也有了光。
“刘总,”他说,“明天的问政,我知道怎么说了。”
我点点头:“那就好。”
说罢乔冠亚站起身给我握手,“谢谢了,刘总。”
就在这时,门开了。
陈红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哎呀,你们聊完了?我正说要回来呢。”
她这泡尿尿的时间可够长的。
我和乔冠亚对视一眼,都笑了。
乔冠亚松开我的手,对陈红点点头:“陈老师,谢谢你的茶。改天到栾山,我请你吃农家饭。”
陈红笑了:“乔县长客气了,节目明天见。”
乔冠亚走出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红笑着说,“你们谈的怎么样?”
“估计今天晚上乔县长睡不着了。”
我给陈红卖了一个关子。
我知道,今天这顿聊天已经点燃了乔冠亚心中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