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厅是东山宾馆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餐厅,采光极好,朝东的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初升的太阳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连角落里那盆绿萝的叶片边缘都透着一层透明的光晕。
大领导都散去之后,整个餐厅的氛围都轻松了许多。
我和孙涛、红红、林薇、晓施在聊天。
孙涛说他其实已经吃过饭了,早上六点就到了贾记豆腐汤门口,自己先试了一碗,确认汤头正、饼够脆,才让店家开始打包。
“你先吃是对的,吃饱饭才有力气搞服务嘛。”
其他几个姑娘朝我笑笑,估计也都是吃过了。
陈峰带着安保部的兄弟们还没有吃饭,“喊兄弟们过来吃口饭吧,都忙活一大早上了。”
今天大家的接待工作就像一场没有预告的仗。
尽管没有完全按照我设计的剧本走,但效果比预想的好。
邱主任临时改了地点,把原本的街边汤馆换成了东山宾馆包间。
汤从各家馆子分头打包送过来,反而四种汤都尝了尝。
特别是马经理的解说自然衔接,真是今天的亮点。
每一个环节都没有掉链子。每一个环节都像是早就排练好的,各有各的落点,各有各的份量。
姜书记和郑市长是不是觉得今天的早餐是邱主任和我一起演的一出双簧。
我问服务员马经理在不在,服务员转身去叫。
不一会马经理就笑意盈盈地过来了:“刘总,有啥吩咐?”
“马经理,不敢吩咐。我就是跟你说声感谢,”
我上前两步和马经理握了握手,“今天没有马经理精心安排的救场,这顿汤还喝不了这么完美呢。”
我拿出手机,“咱留个联系方式。这两天闲了,我请老弟喝酒。”
马经理连忙掏出手机,两个人加了微信。
“您太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和马经理又寒暄了几句,“马经理啊,我有个事儿你看看方便帮个忙吗?”
“您说,刘总。”马经理一脸认真。
“我有个朋友去灵宝承包了个一千多亩苹果园,今年苹果大丰收了,就是不好卖。”
马经理看着我没有吭声,大家边吃饭边看着我们俩。
“我就买了几车苹果支持一下这个朋友,麻烦你统计一下咱们宾馆的人数,给大家一人安排两箱好苹果,大家都尝尝给做个宣传。”
马经理这才明白我的意思,连连表示感谢,我摆摆手,“你统计好了发给我,我让我们孙总跟你联系。”
这时孙涛也过来跟马经理加了联系方式。
马经理连声感谢后出去忙了。
说实话,和人交往千万不要只盯着领导。
像马经理这样的服务人员,平时不起眼,但关键时候顶得上去。
他专业、敬业,整个讲解像是提前写好的解说词,但其实全是即兴,每一个停顿都踩在听众的节拍上。
我能从那些话里听出他对这一行的热爱,一个人对自己职业的热情是藏不住的,哪怕是在端汤送水的位置上,也会从那些细节里渗出来。
孙涛一脸坏笑的看着我,“刘总,我都没吃上灵宝的苹果呢,你就送出去几百箱了。”
听完孙涛的调侃,我拍拍他的肩膀,“你这几天就去趟灵宝,去采购点好苹果,跟咱的同事们也都尝尝充满爱意的秋天的第一颗苹果。”
大家听了我的话,都会意的笑了起来。
送东西得让别人接受的舒服,马经理也给员工谋点小福利,里子面子全有了。
这时候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大堂经理模样的姑娘走过来,步子轻快,声音不高不低。
“刘总,叶主任交代给您开的房间已经开好了,我带您过去。”
我给陈峰交代:“吃完饭给我联系,其他人可以先回公司了。”
说完我就跟着大堂经理去了房间。
房间在主楼的二楼,邱主任就在三楼。
大堂经理把门卡递给我,简单交代了房间设施的位置,然后退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精致。
一张大床,白色的床单和枕套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
靠窗有一张深色的书桌和一把皮质椅子,旁边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壶里的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窗帘是浅灰色的,半开着,窗外的景色正对着龙门山。
伊河在晨光里泛着碎碎的光芒,像一条被揉皱了的绸带,安静地穿过两山之间的平野。
对岸的龙门山在上午的阳光下轮廓分明,卢舍那大佛静静地端坐着,低垂着眼帘,像在看这座宾馆里所有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照在山壁上,把那些石窟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连佛像的衣纹都能看见细细的线条。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让那层暖意从脚底慢慢升起来。
然后我转过身,在书桌前坐下来,那杯茶还在冒着细白的热气。
邱主任今天在这么多重要人物面前让我在宾馆等着,到底是啥意思?
单单说是给我撑场子,可能感觉有点过了。
他在走廊里拉着我的手走的那段路,已经够撑场子了。
可他偏偏要在散场的时候补上那一句——“你先别走,等我开完会再找你说话。”
这句话当着姜书记、李检、省政法委康副书记、白厅长的面说的。
那些人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邱主任为啥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我拎出来,推到风口上?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这个通气会连郑市长、省政法委康副书记、白厅长都没有资格参加。
而我,一个做生意的,却在散场的时候被邱主任亲口点名——“等我开完会再找你说话。”
周围的人会怎么想?
一个最高检打黑办主任,在洛城最敏感的时刻,推开所有人,单独留了一个商人。
这个消息会在今天中午之前传遍洛城的官场。
传到宋家的耳朵里,传到那些还在观望的人耳朵里,传到那些原本正在掂量要不要站队的人耳朵里,会传成一个什么版本?
我在房间里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陈峰打来电话,我对他说,“你把车上的材料送到我房间来。”
如果等会是我和邱主任单独谈话,我就把李浩整理的这份材料递给他。
那里有宋家通过剧组道具车贩卖文物的最新证据。。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等着陈峰上来。
我不知道邱主任要跟我说什么,但我知道,
他今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会在洛城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