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本来是想着眯一会儿补充点体力的,可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拉长的指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房间里的空调声很轻,轻得像一只正在均匀呼吸的猫,蜷缩在墙角那台机器的外壳里。
我坐起来,又看了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邱主任那边的会还没有结束。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凉茶带着一丝淡淡的涩,在舌尖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了下去。
一直快到十点钟,房间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我接起来,是邱主任的声音,不带任何铺垫:“顶峰啊,到大堂来吧,陪我出去走走。”
“好,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把那沓一直放在桌上的材料拿起来。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普通的布料文件袋,没有标注任何内容。
我把它夹在腋下,出了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金属壁上映着我自己的脸,表情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期待。
电梯门开的时候,大厅里的光涌了进来,白晃晃的。
我在电梯附近等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另一部电梯的门开了,邱主任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早晨吃早餐时穿的那件深灰色夹克换成了一件藏青色的运动衣,显得更利落一些。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步子齐整,相隔一步的距离。
那两个年轻人身材精干,短发,板寸,眼神很稳,落在人身上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
宽松的夹克也遮不住肩膀上那层鼓囊囊的肌肉轮廓,身形像铁塔一样,不怒自威。
邱主任看见我,没有客套,直接说:“走,顶峰,咱们去香山寺里走走。”
他迈步往大门方向走,我自然跟在他旁边,落后半步。
那两个年轻人没有跟上来,保持着大约七八步左右的距离。
出了一号楼的大门,沿着石阶往山上走,空气一下子变得清新。
东山宾馆坐落在东山半腰。
往上是香山寺的飞檐翘角,隐在松柏之间,往下能望见伊河和对岸的龙门山。
早上的阳光从东面照过来,贴着山坡的斜面铺开,把山壁上的青苔和藤蔓都镀上一层淡金色。
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比宾馆里那种经过过滤的空调风鲜活得多。
呼吸之间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凉意从鼻腔滑进肺里,像一张被清晨洗过的纸正在沿着内壁缓缓铺展开来。
邱主任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均匀,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景致。
再继续往前走,我们在山路上走了大约百来步,拐过一个弯,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对岸的龙门山在晨光里层层叠叠地铺开,卢舍那大佛端坐在山壁正中,低垂着眼帘,阳光正从侧上方照在她的面部轮廓上,在她的眼睑和下颌之间投下一条细细的阴影线,让那垂落的眼睑看起来比平时更深。
邱主任站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久久地看着对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白居易说洛阳风景,以龙门为首,看来他是真的喜欢这里。"
他侧过头,朝香山方向偏了偏,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旁边不远就是白园,据说是白居易埋葬的地方。洛城人讲究葬在北邙,历代帝王将相大多选在邙山,可白居易没有,他选了香山。"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顶峰,你知道白居易为什么晚年定居洛阳吗?"
"知道一些,"我想了想说,"大概是避祸吧。朝廷里党争太厉害,他不想掺和了。"
"对,但不全对。"
邱主任说,"白居易二十九岁中进士,三十出头就进了翰林院,当过左拾遗。那几年他是真敢说话的。写《卖炭翁》,写《观刈麦》,写给皇帝看的奏折也是直来直去,不留情面。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宰相武元衡被刺杀了,刺客直接在大街上动手。白居易上表要求缉凶,按理说这是尽忠职守,可他当时已经不在谏官的位置上了,别人就借题发挥,说他越职言事,把他贬到了江州。"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手指在面前那道石栏上搁了一会儿。
"从那以后,白居易就不一样了。他后来被重新召回长安,可他自己要求来洛阳,做了太子宾客、河南尹、太子少傅,官不算小,但他早就没了年轻时那种敢把天捅破的劲儿。他开始修香山寺,捐自己的稿费,带着一群老友在这里喝酒写诗,给自己起了个号叫'香山居士'。朝廷里的事,他不再掺和了。他的诗里写'从此香山风月夜,祗应长是一身来'。他是真把香山当成了自己最后的窝。"
他转过脸,看了一眼远处卢舍那大佛的轮廓。
"白居易长安、江州、杭州、苏州都待过,最后还是回到洛阳来。这里的山水能让他安静下来,但他心里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香山寺里跟和尚来往,写诗,喝酒,表面上看着自在,但如果你翻一翻他后期的诗,翻一翻他跟元稹、刘禹锡的书信往来,你会发现——他话里有话。他会说'心中别有欢喜事,开得龙门八节滩',但你看他写'龙门八节滩'的时候,写的是疏浚河道、兴修水利。他老了,老了还是想做点事的,他不是不想管朝廷了,是朝廷不让他管了。"
风穿过松林,发出一阵低沉的、连绵的声响。
邱主任侧过身,看了一眼远处对岸的龙门山,卢舍那大佛在上午的阳光下静静地端坐着,低垂着眼帘,像一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的智者。
“但你想过没有,”邱主任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白居易在洛阳是真的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
这问题我没有想过。
白居易的诗里写“空山寂静老夫闲,伴鸟随云往复还”,写“家酝满瓶书满架,半移生计入香山”,读起来确实闲适自在,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他不是不想做事,是做不了。朝廷里牛李党争,他跟哪一边都不合群,又没法置身事外,那是被逼出来的。他在洛阳过的那十几年,表面上是‘安闲’,实际上是‘避祸’。朝廷里那些人和事,他看一眼就明白,但他已经不想再说了。”
“他年轻时的理想是‘兼济天下’,后来做不到了,只能‘独善其身’。”
邱主任转过头看着我,“独善其身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