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服务员端着菜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训练过如何在客人谈话时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海蜇白菜、变蛋荆芥、炸带鱼、凉拌牛肉,四道凉菜、两荤两素,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家常菜。
可装菜的器皿考究,白瓷盘上描着浅浅的青花,海蜇丝被摆成了宝塔的形状,炸带鱼的切面整整齐齐码成一排,连变蛋上的姜末都撒得像一幅工笔画。
看似随意的家常,其实处处透着讲究。
郑市长从桌边提起一瓶老白汾,拧开盖子,酒香混着粮食的醇厚气味散出来。
他先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然后给自己也斟上。
玻璃杯里的酒液清澈透亮,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今天菜是家常菜,酒是普通酒,"
他举起杯子,语气轻描淡写,可我听得出来,这话是刻意压低了调子的,"咱们哥俩喝两杯,交交心。"
哥俩儿。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可我知道它的分量。
他夹了一块炸带鱼放进我面前的碟子里:"趁热吃,这家的带鱼炸得好,外酥里嫩。"
我道了声谢,夹起来咬了一口。
鱼皮酥脆得在齿间发出轻微的断裂声,鱼肉白嫩鲜甜,火候确实恰到好处。
"无人矿山那个会,准备工作怎么样了?"郑市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我把进展大致说了一遍。
来之前我就把这事在脑子里过过一遍,要说的几点像打好的腹稿,节奏不快不慢,信息不密不疏。
他听着,偶尔点头,手指搁在杯沿上来回滑动。
他没有打断我,没有追问,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就好像在听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汇报完,郑市长才缓缓举起酒杯,正了正坐姿,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我脸上:"这次会议,事关重大。感谢你们前期卓有成效的工作——来,我敬你一杯。"
这一玻璃杯,大约二两,满得水面微微凸起一道弧。
他郑重地跟我碰了一下,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干杯。"
他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我没有含糊,跟着一口干了。
老白汾入口绵柔,可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一股热劲儿猛地从胃里炸开,直冲上头顶。
我是第一次跟郑市长大杯喝酒。
以前跟着他在饭局上应酬,都是小口慢酌,点到即止。
今夜这架势,分明是要把酒当作拉近关系的引信。
酒喝得越猛,话才越能掏得深。
我俩各自夹了口菜压酒。
郑市长在官场里属于斯文那一派,喝酒不急不躁,可这杯酒下肚,他的脸颊微微泛了层薄红。
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又像专门说给我听:"我这个市长,外人看起来风光……可谁知道我的难处啊。"
这话落到耳朵里,我端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今天吃早饭前,"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海蜇白菜上,"省政法委甘书记给我打了个电话。劈头盖脸就问——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宋支队长被抓了,你知道不知道?"
"是吗?"我接了一句。
甘少坤,省政法委书记,这个名号我从不同渠道听过好几回了。
宋家的关系网果然一路织到了省里,这一根线头牵出来,后面不知道连着多少层。
"我说我不知道。"郑市长继续,声音沉了几分,"甘书记批评了我,说市公安局这么大的动作,竟然没有提前跟市里通气。"
他讲到这里,话头戛然而止。
像是把一个钩子抛进了水里,等着看我会不会咬。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兴洛湖在夜色里伏着,对岸的柳树已经彻底融进了黑暗里,只剩水面上的灯影在风里微微颤动,碎成一片细密的银鳞。
我明白了。他想问的是——我对邱主任的行动到底知道多少。
郑市长是我走进洛城官场的领路人。
栾山金矿项目,是他把我带进来的,也是一步步扶着我在这个盘子里站稳了脚跟。
尽管他确实称得上清廉,做事情不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这一点我有把握。
但反过来说,他对我也必然有要求——最基本的一条,在重大事件的关键节点上,我必须站好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能让他这个引路人陷入被动。
酒已经喝下去了。
话不能再藏着。
"郑市长,我想跟您汇报两件事。"
他看着我,手指停在杯沿上不动了,等着。
"我自己最近的处境也不好。"
我语气放平,没有刻意加重,也没刻意轻描淡写,"匿名恐吓信收了不止一封,其中一封还寄到了我的老家。信里直接写了,让我别碰栾山金矿项目,否则会让我不得好死。就在前几天,我车上还发现了定时炸弹,算我命大,我司机发现了——他是退伍军人,警惕性高。"
郑市长的眉头跳了一下。
"我参与金矿开发,挡了人家的财路。宋家老三被抓那天,我就在现场,这笔账自然记在我头上。我和栾山的乔书记聊过这事,他说他车上也被装过定位器。郑市长,我是没有办法,才和乔书记商量去北京找了邱主任。"
“这么大事你们为什么不给我汇报呢?”郑市长死死的盯着我。
"是我建议乔书记先不跟市里汇报的。宋家在洛城扎根太深了,如果给您先汇报了这事,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市里的面子往哪里搁,也不是没有失败的前例,上一任市领导就是组织公安局专案组去查宋家了。最后不仅没有办了宋家,专案组成员反被查了,当时组织办案的领导、干警还都受了处分。”
“所以,我想不能把矛盾上交,能自己办的就自己办。我和乔书记就先组织了材料,送给了邱主任。我想如果这件事办成了,那就是市里的功劳;如果办不成,责任是我和乔书记个人的,不把市里卷进来,不让领导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我真是站到他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的,说的也情真意切。
郑市长的脸色终于松动了几分,像一块冰面上裂开了第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