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我准时到了兴洛湖。
路上堵了一阵,路上过来的车流比预想的密,这座城市正在从白天的喧嚣滑入夜晚的节奏。
按照我平时的规矩,应该提前一刻钟到的,但是因为苏明月的事情我晚出来一会。
陈峰把车停在兴洛湖边的停车场,自己沿着湖岸步道走过去。
湖面上没有风,水面平整如镜,倒映着对岸的灯火和远处高楼的轮廓,被一圈暖黄色的路灯镶了边。
步道两侧的柳条垂得很低,几乎能扫到行人的肩膀,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茶馆不大,藏在湖边一片小树林里,从主路上完全看不见入口,只在林间小径的拐角处露出一段灰瓦檐角。
只有四个包间,以春夏秋冬命名,倒也简单。
郑市长几次和我私下会面都选在这里,这里闹中取静,离市政府不远。
忙碌了一天后,能坐在这里喝杯茶发发呆——虽身在都市,倒也能享几分山野之趣。
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方的砖墙上刻着两个字——“旷野”。
我推门进去。
包间以秋为名,檐下的灯笼透出暖黄的光。
掀开竹帘的时候,发现郑市长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桌上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残茶。
桌上放着好几个茶杯,有的用过的,有的没动过。
烟灰缸里的烟头也不少,看这阵仗,他应该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一阵子。
至少在刚才,还有一波客人刚刚离去。
他看到我进来,抬了抬手,示意我坐下。
穿着素色围裙的服务员应声进来,动作利落地把残茶和那些用过的杯子收走,桌面上重新铺了一条新的桌布。
郑市长抬起下巴,朝服务员这边说了一句:“把我的茶拿过来泡两杯。”
“再安排两个凉菜、两个热菜。对了,来个剁椒鱼头,现在正是鱼头肥美的季节。”
他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再拿瓶酒,咱俩喝两杯。”
三下五除二,茶、菜、酒全安排好了。
这明显不是汇报工作的节奏,像是两个老朋友私下喝酒交心的架势。
兴洛湖在夜色里安静地铺展着,像一块被磨薄了的墨玉。
我和郑市长隔着茶台相对而坐,半天我俩都没开口。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沉默。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像高手对弈前的静坐,谁先开口,谁就露了底牌。
最后还是服务员推门进来,打破了这拉锯一样的沉默。
她端着一个紫檀木的茶盘,上面放着两杯刚沏好的太平猴魁,玻璃杯里的茶叶一根根竖立着,像刀枪剑戟插在杯中,茶汤清亮泛绿,透着初春才有的那种生机。
服务员把茶轻轻放到我们面前,躬身退了出去,门合上的瞬间,房间里重新落回安静。
郑市长还是先开了口。
"顶峰,"他把其中一杯往我面前推了推,"这是今年的太平猴魁,尝尝咋样。"
茶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暖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可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雅的兰花香。
我接过杯子,先没急着喝。
凑近了闻一闻,那股兰花香混着淡淡的板栗香,清清朗朗地钻进鼻腔。
我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醇厚,紧接着一股甘甜从舌根泛上来,余韵悠长。
"郑市长喝的肯定都是好茶。"
我放下杯子,笑了笑,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
这一句是我故意的。
既点了他的身份,又把姿态放低了几分,让这场对话的调子从刚才那种微妙的紧绷里滑出来,变得像朋友之间寻常的闲聊。
郑市长果然笑了,用手指虚虚地点了我几下,"你呀,还是搞茶叶的,来点专业评价。"
我又端起杯子看了看。
太平猴魁的叶片在水里舒展开了,扁平挺直,两端微微翘起,确实像一柄柄小型的古剑。茶汤澄澈,隐隐泛着嫩黄的光。
"说实话,"我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做六堡茶的生意,并不是我多喜欢它,或者它有多好喝,而是做的一种共识。"
"这观点有点意思,"他说,"说来听听。"
"那我就班门弄斧了。"
我先用这句话垫了一下,郑市长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
"六堡茶最早不过是南洋那些苦力劳工避暑的饮品,本来不值什么钱。但它有一种特性,和普洱、陈皮、茅台一样,大家天然形成了一种共识,就是越放味道越好,越放越值钱。"
我在"共识"两个字上顿了一下,看着他。
"所以它天然就有了某种金融属性。网上的那些所谓专家,今天说六堡茶祛湿,明天说它养胃,后天又说它有某种稀缺的菌群,本质上都是在做同一件事,就是不断强化那个'共识'。"
我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感受着猴魁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看清了这个,我就提前把最好的货囤积在手里。那些专家喊得越凶,我的货就越值钱,他们所有的宣传,说句不客气的话,都是在给我抬轿子。"
郑市长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欣赏:"所以你那个茶叶板块,是躺着挣钱的行当?"
"差不多。"我直言不讳,"至于那些保健功能,说实话,看不清楚摸不着,茶这东西,喝下去润润喉咙顶天了,真要治病,那得去医院。"
郑市长没接这个话茬,而是反问我:"你喜欢喝什么茶?"
"我还是喜欢绿茶多一点,也就是个人口感而已。"
我低头看着杯中竖立的茶芽,"鲜爽,通透,不藏不掖。你看这太平猴魁滋味醇厚,回甘绵长,泡在玻璃杯里如刀枪云集,光看着就让人舒服。"
郑市长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味道:"那你喜欢绿茶,为什么不做绿茶的生意?"
"钱是赚不完的,做生意得先做垂直。把一样东西做大做精,比什么都碰一下强。而且绿茶有个致命的缺点——"我竖起一根手指,"极难标准化。"
郑市长没说话,等我说下去。
"您看这杯猴魁,必须是黄山核心产区,手工采摘、手工炒制、手工捏尖,外形扁直魁伟,好看是好看了,可一个人一个手法,一锅茶一个味道。采摘时间有要求、鲜嫩程度有要求、产地山头有要求,讲究太多,故事太密,最后把自己都讲进去了。所以全中国做绿茶的,没有一家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做大。"
我放下杯子,看着郑市长的眼睛。
"立顿为什么做到世界第一?它卖的是什么?茶叶沫子。他因为他不讲故事,不做原叶茶,他把茶叶打碎了装进茶包,每一包的味道都一样。这世界上的大生意,做的全是标准化。不能标准化,就做不大。"
郑市长听了,沉默了几秒钟。
"顶峰啊,"他说,"你看得透彻,事事皆学问啊。"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我没有立刻接。
他今天约我出来,不可能只是为了喝一杯茶、听我讲茶叶生意经。
他还没到正题,铺垫铺到这里,火候快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