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月看着白晓洁,语气平稳:"白警官,你好。"
白晓洁也朝她点了点头:"你好,苏总。又见面了。"
她的目光在苏明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自然而然地扫过我这边。
苏明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回头去看看那两只行李箱。
白晓洁朝身后的两名同事示意了一下,他们走上前,开始整理、登记那两箱文物。
这个过程很长。
两名警察先戴上了白色手套,然后逐一打开绒布包裹,将每一件器物轻轻托起,放在铺着软垫的桌面上拍照。
青花梅瓶、玉器、青铜器、那尊金佛——每一件都从不同角度拍了照片,然后在登记表上标注编号、品名、大致年代、来源备注。
白晓洁站在桌边,指着一件器物问一句,苏明月答一句。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加任何修饰,像一个正在清点自己最后剩余物品的人,把每一件都报得清清楚楚,不省略,也不渲染。
每登记完一件,负责记录的警察会把标签贴在绒布上,再重新包裹好,放回箱内。
等最后一件文物登记完毕,两只行李箱重新合拢,拉链拉好,锁扣扣紧,前后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白晓洁把登记表推到苏明月面前,递过一支笔:"签个字吧。"
苏明月接过笔,在每一页的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
白晓洁接过签好的文件,确认了一遍签名,合上文件夹。
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朝旁边的警察示意了一下。
我把那两张银行卡从桌上拿起来,递了过去。
白晓洁接过去,没有多看,看了一眼卡面上的信息,然后放进一个证物袋里。
她让旁边的警察做了专门登记,把卡号、银行名称、持有人信息一一写在一张表格上,然后推到苏明月面前:“核对一下,确认签字。”
苏明月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表格的落款处又签了一次。
这时候陈峰出现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刘总,您得出发了,时间差不多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知道了,稍等一下,这边马上结束。”
苏明月转身,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放在桌面上,朝我这边推了推:“刘总,警察说让我坐公安局的车走。车就停在楼下,回头你安排人放到一个方便的地方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停顿,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臂,结结实实给了我一个拥抱。
她的手臂环得很紧,下巴搁在我肩窝里。
我多少有点尴尬,也不好意思把她推开。
过了好久苏明月才松开了,退了一步,没有说多余的话。
白晓洁站在门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苏明月转身,跟着两名警察朝门口走去。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重新滚动起来,发出低沉的、持续的闷响。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出了门。
白晓洁站在门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转过头来,朝我笑了笑,笑容里有调侃,也有别的东西。
“刘总,你是人见人爱啊。”
她的语气保持着轻快的表面,但底下有一种淡淡的、酸酸的东西,像未熟的果子在齿间留下的余味。
我自嘲地笑了笑:“苏明月现在看我是救命稻草,自然要抓住不放了。”
这句话既是真话,也是在替自己挡开那层正在漫上来的微酸。
我看着白晓洁,“苏明月说这些东西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宋家还有两个大仓库的文物。”
“具体位置她说了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
“我跟你说老刘,我们局长刚才临时来支队开了个现场会。总之就是加大力度、创造条件,要从快从严把宋家的案子一查到底。”
“昨天就是他带人抓的宋老大、宋老二?”
“是吗?”白晓洁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雷局长?”
我压低声音:“就是他,邱主任给的任务,给他撑的腰。”
白晓洁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前几天磨磨唧唧让放人,现在又急吼吼让抓人。原来是有人撑腰了。亏来我听你的,没有把宋老三放出去。今天局长还现场表扬我,说我意志坚定、原则性强……感情是我休假休得好。”
她看着我,语气又轻快起来:“今天你又把苏明月这个关键证人交给我。你为啥不直接把她交给北京来的领导显摆一下?这不是让我立功受奖吗?”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私下里才会用的俏皮,“谢谢老刘,来,喯一个来。”
我朝她的脸蛋上亲了一下。
“大领导把握全局就行,不需要这些枝端末节。”
“现在不说了,我得赶紧回去了,这两天有空我再找你。”
白晓洁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又补了一句,“我会照顾好苏明月的。我知道我们家老刘最怜香惜玉了,我没那么小气。”
她没等我回答,就快步下了楼梯。
之所以把苏明月交给白晓洁,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她带走的那些文物,本身就是埋在洛城这片古老的土地里。
它们从这片土地上出来的,应该留在这里。
万一邱主任把东西一股脑都带回北京,对北京来说不过多了一批展品,对洛城来说,却是一段历史的彻底流失。
这是我的小人之心,但也是我新洛城人的本分。
我站在窗边,目送着院子里的动静。
夕阳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红色的光线。
楼下,苏明月走在前面,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延伸到墙脚,延伸到那棵正在泛黄的树底下。
苏明月在上车前停了一下,抬起头来,正好望向我的窗户。
我站在窗前,朝她挥了挥手。
她笑了一下,也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弯腰坐进后排。
车门关上了,车子缓缓启动,出了院门,拐上外面的路,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两下,然后被转角处的行道树遮住了。
银杏树上的几只乌鸦叫了几声,显得格外凄厉。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此刻,我的心情特别的沉重,可我没有时间站在这里继续悲春悯秋了。
我的手机又响了,陈峰的催促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刘总,我们要出发了,现在已经是晚高峰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拿起外套,快步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