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月指着那两只行李箱。
“这只是一部分,都是放在我那个小会所的东西。宋老大手里至少还有两个仓库,数量和等级都比我这些高得多。”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两个行李箱前面,蹲下,把它们打开。
锁扣弹开的时候,发出两声短促的金属声响,像两枚棋子被同时放到了棋盘上。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件件用绒布包裹的文物——瓷器、玉器、青铜器、字画。
每一件都用软布裹好,每一层之间都垫着厚厚的绒布,像是经过很长时间的整理和挑选。
我站在那两只打开的行李箱面前,目光扫过那些被绒布包裹的器物。
都说宋家的东西比洛城博物馆的藏品还好,看来这说法并不夸张。
这些能在洛城横行几十年的江洋大盗,能在这个年代里从容不迫地把一件件国家级的文物从地下挖出来、从民间搜罗来、再通过伪装的道具车送出边境,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阳光落在那些器物上,瓷器的釉面反射着温润的光,青铜器的锈色在光线下显出层次。
“这些都是我经手过的。”
然后她把最下面一层绒布掀开。
那一瞬间,一道金色的光从箱底反射上来,在房间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亮斑。
那是一尊金佛。
不大,只有成人手掌的高度,但工艺极为精细。
通体鎏金,佛像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衣纹流畅,神态安详。
双手结禅定印,指节的弧度清晰可见,每一道衣褶的边缘都錾刻着细密的缠枝纹路,在光线的照射下泛出温润的、似乎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光泽。
我注意到佛像的背部还有几行细小的铭文,像是刻的某个年号,年份已经模糊了,但那一行字的轮廓还在。
这时,苏明月站起来,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LV的小卡包,从中抽出两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两张卡里加起来不到两千万。我不知道有多少算是合法的,有多少是不合法的,我不打算分了,让国家去认定吧。”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是一绺毛绒绒的头发,被一根细细的红绳扎着。
“这是我孩子的胎发。我没有别的东西能证明她是我女儿。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她,用这个去做DNA比对。”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细微的颤抖,像一根被拉得太久太紧的线,终于到达它承受的极限。
“我的母亲,现在还在新安县的老家农村……”
她吸了一口气,“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托付了。”
她的目光紧紧地锁住我的眼睛,那种坦然比任何哀求都更有力量。
她不是在求我,她是在确认一个她希望值得托付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托孤吧。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不痛不痒。
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确认——确认她做的这个决定是对的,确认那些东西不会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
“明月,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我把那两张卡和那袋头发收好。
“你的母亲,我会帮你照顾。她要是愿意,可以接到基地这边来住。孩子的事情,我也会尽力帮你寻找。后期我会帮你联系一个好律师,争取让你有更多主动权。”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让那声“谢谢”先落回自己的心里。
“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没有啦。”
她垂下目光,语气和刚才那种颤抖完全不同了,像一盆水终于停止了晃动,水面重新变得平整,“都到这份上了,我还能提啥要求呢?你给办案的人打个电话吧——我自己过去,算不算主动投案?”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我拿起手机,没有犹豫太久。
白晓洁今天已经回去上班了,她正直、果敢,值得信任。
我当着苏明月的面拨通了白晓洁的电话:“白警官,现在电话方便吗?我有宋家案子的情况要跟你沟通。”
电话那头环境嘈杂,像是一个多人的会议室。
“你稍等,我出来跟你讲。”
几秒钟后,杂音消失了,只剩她的声音,“你说。”
“苏明月苏总现在在我这里,她手里有宋家倒卖文物的重要线索和物证,准备投案自首。你看到哪里去找你?”
白晓洁那边停顿了一下,“我现在在支队开会,马上就结束了,她在哪里?我带人过去。”
我把基地的地址发了过去,放下手机,看着苏明月。
“白警官是宋家案子的负责人,同是女人,可能更好沟通一些。而且你带来的东西太过贵重,必须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过来。”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房间里又重新陷入了沉默。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我重新热了一壶水。
“来杯铁观音吧,图个好彩头。”
“好彩头……刘总,都说人生应该放下,我原来不理解。刚才做了决定去自首之后,反而心里一下子轻松了,我来给您泡茶吧。”
她接过茶具,动作比之前从容了一些。
温水、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不急不慢。
铁观音的叶片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茶汤的颜色由浅变深,像一幅正在被缓慢着色的画。
我起身把音响打开,找了一首莫文蔚的歌。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正把茶汤倒入杯中。
前奏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带着一种缓慢的、不催促人的节奏。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人群里 敞着一扇门
我迷朦的眼睛里长存
初见你 蓝色清晨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多幸运 我有个我们
这悠长命运中的晨昏
常让我 望远方出神
……
茶汤从壶嘴流入公道杯,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雨落在石板路上,一滴一滴的。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没有急着喝,只是看着茶汤表面的热气在光线下慢慢散开,像在看一件正在被时间带走的物证。
莫文蔚的声音像水一样漫过整个房间,清澈而克制。
苏明月低头喝了一口茶。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茶。”
她抬起头,看着我:“也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歌。还有最迷人的,自由的味道。”
她的神情和她刚进门时完全不同了。
那种紧绷的、如同站在深坑边缘的焦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下来的从容。
我们就那么坐着,茶喝到第四泡的时候,楼梯间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
苏明月没有转头,只是微微坐直了身体,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门开了。
白晓洁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警察。